雪齋在甲板上佇立良久,待思緒從那片浮屍帶來的震撼中平復後,才將目光投向了船上的鐵箱,此時鐵箱的封條已被剪開。**晨光落在“海狼號”的甲板上,鐵箱的封條已被剪開。雪齋蹲在箱前,手指撥開油布,那支新式火銃靜靜躺在裡面,槍管泛著冷青色的光。他沒急著碰它,先看了眼旁邊散落的零件——彈簧、滑軌、銅釦環,排列得極有章法,不像戰場臨時拆解,倒像是有人刻意為後人查驗準備的。
“這機關太順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讓站在身後的千代聽見。
千代沒應聲,只把手按在腰間藥囊上,目光掃過火銃底部。她往前半步,蹲下,從袖中抽出一把小鑷子,輕輕撬起槍托接縫處的一塊薄銅片。銅片下壓著一張捲曲的圖紙,邊緣已經磨損,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收起。
“是銅版。”她說,“不是紙。”
雪齋接過圖紙,指尖一觸便知分量不對。他起身走到左舷,那裡有一扇未關嚴的舷窗,陽光斜切進來,照在銅版表面。他將圖紙平攤在掌心,迎著光慢慢傾斜角度。起初什麼也沒有,只有金屬的反光。可當光線壓到某個特定角度時,圖紙邊緣突然顯出一排細密的點狀凹痕,排列不規則,卻帶著某種節奏。
“點距碼。”千代低聲說,“甲賀的舊制,七十年前用的。”
雪齋沒動,眼睛盯著那排點痕。他知道這種暗碼——不是用來傳軍情,而是忍者之間辨識身份的標記。一個點代表“見”,兩個點是“信”,三個點連讀為“歸”。可這一串……是“叛”字的拆解寫法。
他把圖紙翻過來,背面塗著一層暗紅色蠟質,厚厚一層,蓋住了所有內容。他用指甲輕刮,蠟不裂,也不起屑,黏性極強。
“不是普通蜂蠟。”千代湊近嗅了嗅,“加了硃砂和魚膠,防潮也防刮。”
雪齋點頭,從腰間抽出“雪月”刀。刀身微顫,他用刀尖最細的一寸,沿著蠟層邊緣極輕地划過去。金屬與蠟接觸的瞬間,傳來細微的阻滯感——蠟下有刻痕。他放慢動作,刀尖如針腳走線,一點點剝離紅蠟。
第一道線條露出來:三段並列的滑軌,中間嵌著彈簧推杆。第二道是裝彈匣的剖面圖,底部有旋轉卡扣。第三道……是一組齒輪聯動結構,連線扳機與退殼杆。
雪齋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這圖他見過。不是在書上,不是在戰場上,而是在十五歲那年,甲賀之裡的石室裡。那天他熬了三天兩夜,畫出這份速裝銃的設計圖,交上去後考官只說了一句:“想法太野,不合實用。”然後就把圖紙燒了。
可現在,它回來了。不僅回來了,還被改得更精——滑軌加了導油槽,彈簧換了雙螺旋,連退殼角度都調了三度,確保潮溼環境下也能順暢運作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,沒起伏。
千代沒問“你怎麼知道”,她只是盯著圖紙角落。那裡原本該有署名的位置,現在被刮掉了一塊,但殘留的筆跡還能看出半個“雪”字,和當年她在檜山城西倉火災後,在灰燼裡找到的那份殘圖上的字跡一模一樣。
艙角傳來一聲響動。
兩人同時回頭。那個明軍工程師還綁在柱子上,雙手被麻繩死死捆住,嘴裡塞著布團。他剛才一直低頭不動,像睡著了。可現在,他的肩膀微微聳動,右腳不知何時已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刃,正悄悄割著腿上的繩索。
雪齋沒動。千代也沒喊。他們就站在原地,看著那人一刀一刀割斷腳繩,再慢慢挪到手肘位置,最後猛地一掙,整條右臂脫出束縛。
然後他撲了過來。
動作快得不像俘虜。右手甩出三枚烏光,直取雪齋咽喉;左手順勢拔出口中布團,咬向藏在牙縫裡的毒丸。
千代比他更快。
藥囊橫擋胸前,三枚細鏢“叮”地釘進軟布。她鼻尖一抽,立刻聞出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——不是普通麻藥,是甲賀停用的“斷息散”,中者三息內窒息,無解。她冷笑:“朝香流的毒?你倒是敢用。”
雪齋根本沒躲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對方撲出的瞬間,他已拔刀。 “雪月” 刀光一閃,弧線低平,自下而上掠過敵人右臂。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,血噴出一尺高,染紅了半張圖紙。
工程師慘叫倒地,左手仍往嘴裡伸。雪齋一腳踩住他手腕,力道不重,卻讓他動彈不得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他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