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嘴角抽動,沒答話,反而笑了。左手蘸著自己流出的血,在甲板上緩緩寫下一個字:南。
雪齋低頭看那字。筆畫歪斜,但結構清晰——是“南部”的“南”。
他明白了。
這支火銃不是明軍工匠造的。是南部家的人,從甲賀偷走了他的設計,改良後交給明軍使用。而這人,就是執行者。或許還是當年那場考試的監考者之一,親眼看過原圖,記下了結構。
“所以你們拿我的東西,打我的船?”他聲音依舊平靜。
工程師咧嘴,血沫從嘴角溢位:“你……早該死了……1575年那晚……就不該活著走出甲賀……”
雪齋沒再問。他抬起腳,一腳踹在對方胸口。那人滾向船邊,撞開護欄,跌進海里。血在水面暈開一圈,很快被浪衝散。
甲板上靜了下來。
千代走過去撿起藥囊,小心拔下三枚毒鏢,放進隨身的瓷瓶。她抬頭看雪齋:“你要回話嗎?”
雪齋沒答。他彎腰拾起那張血染的圖紙,紅蠟已剝落大半,底下的齒輪結構完全暴露。他用刀尖指著其中一處聯動軸,說:“這裡,當年我算錯了扭矩,會導致連續射擊第五次時卡殼。他們改對了。”
千代一怔:“他們試過?”
“不止試過。”雪齋把圖紙摺好,塞進懷裡,“他們打了五輪以上實戰。”
海風忽然變了方向,吹得帆索嘩啦作響。遠處水波開始翻湧,起初只是幾道小浪,接著,一片黑影從深處浮起。緊接著是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越來越多。
屍體。
全穿著明軍服飾,臉上青白浮腫,顯然是泡久了。每具胸前都綁著一個小布包,用麻繩固定,引信串聯成網,像一張沉入海底的漁網,此刻正被某種力量緩緩托起。
三百具。
整整齊齊,隨波起伏,面朝天,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。
千代後退半步,手按刀柄:“這是警告。”
“不是警告。”雪齋站在船邊,俯視這片屍陣,“是回應。”
他摸出懷中的圖紙,又看了看海面。這些屍體不是偶然漂來的。是早就埋好的。只要火銃被拆開,暗碼被識破,他們的死就會被觸發,作為訊號,告訴南部晴政——任務完成了。
可他也回話了。
他轉身,從艙內取出一塊木板,又找來炭條。在木板上寫下幾個字:“你的忍術,我十二歲就學會了。”然後把木板綁在一支箭上,插在船頭。
風吹動旗幟,海浪推著屍體緩緩靠近。雪齋站在甲板前端,手中“雪月”刀尚未歸鞘,刀尖滴下的血融入海水。他盯著那片浮屍,一動不動。
千代站到他左後側三步遠的地方,藥囊垂在腰間,三枚毒鏢還在上面。她用鑷子夾起一枚,對著陽光看了看,然後輕輕放進瓷瓶,擰緊蓋子。
海面再無動靜。
只有屍體隨著波浪輕輕晃動,像一片沉默的稻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