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沒等她落地,已一步搶前,刀光一閃。
血噴出來,染紅了甲板接縫處的舊漆。那人右臂齊肩而斷,斷口平整,連叫都沒來得及叫。他踉蹌後退,撞上船舷,左手死死抓住邊緣,身體晃了晃,最終還是跌了下去,“撲通”一聲沉入海中。
雪齋沒看海面,只低頭看著自己刀刃。血珠順著刀槽滑落,滴在《治民要錄》封面上,暈開一小片暗紅。
然後,海面開始翻湧。
先是靠近船尾的位置,一具屍體浮上來,穿著褪色的藍布衫,胸前綁著麻袋,袋上貼著一張溼紙條:“火藥三十斤”。接著是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越來越多,順浪漂來,排成長列。
三百具。
不多不少。
每具屍體胸前都貼著同樣的標籤,數字累加起來,正好三百石。他們的臉大多泡脹變形,但能看出是日本人,年紀在二十到四十之間。有些人手腕上有鐐銬磨出的傷痕,有些人腳踝繫著鐵鏈。
千代走回右舷邊緣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其中一具屍體的口袋。掏出半塊發黴的米餅,還有一張摺疊的紙。她展開,是張殘缺的家書,開頭寫著:“母上大人安否……兒在關東做工,月俸一貫……”
她沒看完,把紙摺好,放回屍體衣兜裡。
雪齋也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。他沒說話,只是盯著那一片浮屍。風吹過,屍列隨波起伏,像一片被收割後遺棄的稻田。
“他們不是戰死的。”千代說。
“是運貨的。”雪齋說,“被灌了藥,綁上火藥袋,沉海滅口。”
“為什麼現在才浮起來?
“潮汐變了。”他說,“海底淤泥鬆動,屍體才會上浮。也可能有人定時投藥,控制腐敗速度。”
他彎腰撿起一根斷槳,用刀尖挑開其中一具屍體胸前的麻袋。裡面是灰色粉末,顆粒均勻,略帶硫磺味。他捻了一點,搓了搓。
“不是普通火藥。”他說,“摻了赤巖粉,爆速更快,但穩定性差。一點火星就能炸。”
千代點頭。“所以他們不敢用船運,怕中途爆炸。只能用人。”
兩人不再說話。
甲板上的水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遠遠看著這片浮屍群。有人低聲唸經,有人默默劃十字。一個年輕水兵忍不住吐了出來,蹲在船邊喘氣。
雪齋轉身走向主桅,把“雪月”插回鞘中。他從懷裡取出那張油紙,又看了一眼落款:“致親愛的宮本君……1582年秋。”
他忽然冷笑一聲。
“告訴南部晴政,他的忍術我十二歲就學會了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對空氣說,又像是對海面下的某個人說。
千代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灰。她走回主桅陰影處,檢查藥囊破損情況。布袋被毒針撕開一道口子,她從腰間取下備用布條,仔細縫合。動作熟練,不急不緩。
雪齋立於右舷邊緣,左手緊握染血文書,右手拄刀插地支撐。他望著那一片浮屍,眼神不動。陽光照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,那道傷痕微微發亮,像一道凝固的閃電。
海風掀起他灰藍直垂的衣角,露出腰間另一把唐刀的鯊魚皮鞘。鞘上刻著兩個小字:“守弱”。
他沒下令打撈屍體,也沒讓人焚燒。他知道這些屍體不是終點,而是證據。它們浮上來,說明有人不想再藏了。
或者,是想逼他做出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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