漁船靠岸的動靜不大，桅杆在月光下晃了晃，幾個守夜的足輕提著燈籠走過去盤查。不到一炷香工夫，東浜哨站的急報就送到了城北校場邊的值房。雪齋正坐在燈下翻看新到的巡防記錄，聽見腳步聲抬頭，傳令兵已經跪在門口。他的鎧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，與周圍暖黃的色調形成鮮明對比，更襯得他面容冷峻。
“稟主君，剛從海上截下的六具盔甲已押至校場西側空地，按您昨夜吩咐，未動分毫。”
雪齋放下筆，披上外袍起身。外面風不小，吹得簷角銅鈴叮噹響。他一路沒說話，只聽著身後足輕的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迴音。校場邊上那六具盔甲橫七豎八地躺著，像是剛從海里撈出來的戰利品，表面鏽跡斑斑，甲片間還夾著海草和貝殼碎屑。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，雪齋微微皺眉，眼神中透露出幾分警惕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抹開胸甲上的泥沙，露出底下一層暗色織物。這不像是明軍常用的粗麻襯裡。他抽出短刀，輕輕挑開腋下接縫，布條一角露了出來——三日月紋，針腳細密，是南部家的家紋。
“果然是他們。”他低聲說，把布條遞給身邊的副官，“收好，別讓其他人看見。”副官雙手接過布條，小心翼翼地放進懷中，眼神中帶著一絲緊張。
這時藤堂高虎也趕到了，披著紅色褲裙，一邊走一邊繫腰帶。“聽說抓了個倭寇船？我還以為能見見活口。”他走到近前，瞅了一眼地上的盔甲，“這模樣倒像福建那邊的鴛鴦甲，怎麼跑這兒來了？”
“不是繳獲，是‘送來’的。”雪齋直起身，“倭寇不會專門運這種重傢伙漂洋過海，除非有人指使。”
藤堂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肩甲的鉸鏈處。“做工挺細啊，不像粗手粗腳的海盜貨。”他說著，順手拎起一副盔甲往身上比劃，“我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“別——”雪齋剛開口，藤堂已經把右臂套進去了。
咔噠一聲輕響，護肩內側彈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，正扎進他右手掌心。藤堂“哎喲”叫了一聲，甩手往後跳，針頭斷在肉裡，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。
“有機關！”雪齋立刻喝令，“封鎖現場！所有人退後五步！”足輕們迅速行動起來，將現場圍得水洩不通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和警惕。
隨行醫者上前想檢視傷勢，被雪齋攔住。“別碰傷口，先找千代。”
話音未落，千代的身影已經從校場東側掠了過來。她落地無聲，一眼看到藤堂的手，臉色當即變了。“牽機引？”她迅速開啟隨身藥囊，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青灰色藥丸，又抽出腰間銀針，在藤堂手腕三寸處連點兩下。
“還能說話嗎？”她問。
藤堂咬牙點頭：“就是手麻，有點抽筋……媽的，穿個甲還能中招？”
“這不是甲，是棺材。”千代冷著臉，把清心散塞進他嘴裡，又用清水灌下，“毒素會沿著經脈往上走，要是半個時辰內沒壓住，肩膀就得廢。”
雪齋站在一旁，盯著那副被脫下來的盔甲。剛才那一聲響，絕不是金屬摩擦那麼簡單。他示意副官取來木棍，小心翼翼撥開肘部甲片。裡面藏著一個黃銅小匣，彈簧結構清晰可見，只要手臂彎曲超過一定角度，就會觸發機關射出毒針。
“不止一處。”他又試了膝甲，同樣發現暗格。第三具盔甲拆到胸背連線處時，甚至掉出一枚鐵蒺藜，落在地上還轉了兩圈。
“誰會這麼幹？”副官聲音發抖，“拿自家士兵當靶子？”
“不是給自家。”雪齋搖頭，“是給我們準備的。這批盔甲若是混進軍需庫，發給前線士卒，一場大戰打下來，倒下的可能不是敵人，而是我們自己人。”雪齋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憂慮，他深知這背後的陰謀之深。
千代給藤堂包紮完，站起身走到雪齋身邊。“甲片用的是南蠻鍛法，但內襯縫線是奧州本地繡工的手法。這東西不可能是從戰場上撿的，是專門造出來、再假裝被倭寇劫走，送到我們眼皮底下。”
雪齋點點頭，下令：“把剩下的五具全部拆解，每一片甲都編號登記。鐵匠和軍械師天亮前必須到場，我要知道這些機關是怎麼裝進去的，又是怎麼瞞過查驗的。”雪齋的聲音低沉而堅定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天還沒亮，校場邊上搭起了臨時棚子。三名鐵匠戴著皮手套，用鉗子一片片拆卸甲片，動作像在拆火藥桶。舊軍械師佐川老頭蹲在角落，手裡拿著放大鏡研究彈簧結構。
“這機關做得太巧了。”他嘟囔，“彈簧藏在甲釘底下，扭力靠體溫就能啟用。你要是穿著它走上半個時辰，關節一熱，機關就醒了。”
“所以白天看不出問題。”雪齋站在旁邊，手裡捏著一塊拆下來的肩甲，“只有實戰時才會死人。”
“而且死得莫名其妙。”千代補充，“中毒的人只會覺得突然抽筋、頭暈，別人還以為是累垮了，根本想不到是盔甲在殺人。”
雪齋沉默片刻，轉身走向棚子角落的一張桌子。桌上鋪著白布，上面擺著從六具盔甲裡找出的所有暗器：毒針七根、鐵蒺藜三枚、袖箭一套。他拿起一根針對著晨光看了看，針尖呈淡綠色，應該是塗了混合毒素。
“通知各倉庫，即日起所有外來軍備物資必須拆檢內襯。沒有我親筆簽章，不得入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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