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扒開他的眼皮,光打過來,刺得他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有人在摸他的脖子側面,手指冰涼。有人在他手背上扎針,疼了一下,然後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胳膊裡鑽。
他聽見有人用英文說了一句什麼,沒聽清。接著有人往他臉上罩了一個東西,塑膠的,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吸進去的第一口他嗆了一下,然後氧氣灌進肺裡,反而讓他覺得胸口更沉了。
他想抬一下手,手動不了。
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:他可能真的要死了。
陸醫生站在床頭,低頭看著陳永仁的臉。嘴唇顏色發暗、發灰,指甲蓋也有點泛紫,是缺氧的表現。
“喊麻醉科過來,準備插管。”
護士轉身就出去了,腳步聲急促。
他數了一下陳永仁一分鐘大概呼吸了三十多次。正常人安靜狀態下是十二到二十次,超過二十次就己經是呼吸過快。三十多次,說明他的肺在拼命工作,但吸進去的氧氣還是不夠用。
“面罩給氧,流量開到最大,再上一組氨茶鹼,推慢一點。”
護士重複了一遍藥名,確認後推注。氨茶鹼是擴氣管的藥,能暫時緩解支氣管痙攣,但不是治本的辦法。
陸醫生站在床邊,看著陳永仁的胸口在面罩下面費力地起伏,他腦子裡在飛快地過各種可能性。肋骨感染不會讓人在兩天之內惡化成這個樣子。他做過十幾年外科,見過術後感染,沒見過這種程度的呼吸衰竭來得這麼快。
他心裡有一個不好的猜測,但現在不是查原因的時候,得先把人留住。
麻醉科醫生到了,三十來歲,戴著一副銀框眼鏡。他看了一眼陳永仁的臉色,什麼都沒問,首接走到床頭,把氣管插管的工具包開啟,選了一根合適尺寸的管子,彎下腰,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陳永仁的喉嚨。
“有點水腫,能看清聲門,準備推鎮靜。”
護士往輸液管裡推了一針鎮靜藥。陳永仁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,眼皮半垂著,沒有再掙扎。
麻醉科醫生側著頭,用喉鏡輕輕挑開陳永仁的舌根,看到了聲門的位置,順勢把管子送了進去。管子穿過喉部的瞬間,陳永仁的身體本能地抽了一下,但鎮靜藥壓住了大部分反應。
管子到位之後,麻醉科醫生首起身,把導管連線到旁邊一臺呼吸機上,調整了送氣壓力。機器發出規律的嘶呼嘶呼的聲音,陳永仁的胸口跟著節奏緩緩鼓起來,再塌下去。
他的嘴唇顏色,從發灰慢慢變回了一點淡粉色。
“呼吸機接上了。肺裡的氧合狀況還要再觀察一下。”麻醉科醫生說完這話,看了一眼陸醫生,“他這狀態,不太像普通感染。”
陸醫生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床頭,看著陳永仁臉上那個淡粉色的回潮,心裡卻在往下沉。呼吸機能幫他撐住,但治不好肺。如果真是吸入性損傷,不管是化學物還是別的什麼,肺組織一旦受損就是不可逆的。
他現在能做的,就是用呼吸機幫陳永仁跨過這道坎,但跨過之後能走多遠,他說不好。
“抽一組動脈血,送化驗室。”陸醫生對護士說,“看一下他的血氣。”
護士抽了血,快步送了出去。
搶救室裡暫時安靜下來。呼吸機的送氣聲一下一下的,均勻而穩定。陳永仁閉著眼,呼吸頻率己經降到了二十次左右,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,但嘴唇還是偏白。
陸醫生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轉身,推開門走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