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晨霧來得輕軟,薄薄一層籠在宅院上空,待日頭稍高,便緩緩散了。
因昨夜吩咐過不必聲張,院中動靜極輕,廚下備了清淡粥點,眾人用飯時也安安靜靜,只做一個普通富貴人家的日常,全無勳貴生活的影子。
飯罷,楚昭讓人將正廳西側的書房收拾出來,又命人搬了幾張桌椅,擺上文房西寶與幾卷舊書冊。
秦廂瞧著佈置,心中又開始期待,躬身問道:“小侯爺,可是要開課講學?”
“一路耽擱多日,課業不能荒疏。”楚昭拂了拂衣袍坐下,抬眼淡淡道,“你派人去叫二姐和表哥過來。”
秦廂踟躕了一下,輕聲問:“小侯爺,末將想讓我家那二小子也來聽聽。”
楚昭頓了頓,說:“也好,你叫長樂和幾個得用的親兵也過來一起聽聽。”
楚蓉本在整理情報事宜,聞言當即應下:“我馬上過去。”
不多時,眾人便陸續入內。
秦廂、蘇文彥、秦長風並三名親衛頭目依次落座,楚蓉坐在一側,陸先生也緩步進來,尋了個位置靜坐,擺明了要旁聽。
蕭澤仁聽到訊息,自然而然的過來坐在楚昭身側首位,腰背挺首,雙手平放膝上,神情端正肅穆,一派尚書房聽課的規矩模樣,半點沒有少年人的散漫。
滿室之人,論年紀,大多長於楚昭;論身份,秦廂是侯府家將,蘇文彥是表哥,秦長風是軍中子弟,皆是見過世面、獨當一面的人物。可此刻坐在少年小侯爺面前,竟無一人有絲毫不服,反倒個個神色恭謹。
經過青溪糧案與官道截殺兩役,楚昭的智謀、沉穩、決斷,早己徹底折服了眾人。
楚昭見人到齊,也不廢話,指尖輕點桌案上的一冊《江南輿地記》,開口便首入實務:“今日不講兵法謀略,只說江南錢糧、漕運、商行規制,以及地方官紳勾結的常見門路。”
他聲音清冷卻清晰,一字一句條理分明:“江南富庶,大半在漕運與糧鹽。青溪一案,看似糧商哄抬物價,實則是有人把持漕運、壟斷倉儲、勾結州縣上下,形成閉環。你們日後行走地方,若看不清這一層,便抓不住根本。”
說著,他提筆在紙上勾勒出江南水道簡圖,標註出幾處關鍵碼頭、糧倉、關卡,每一處的利弊、用途、易被動手腳的關節,都講得明明白白。
“尋常官吏,只看賬面糧草數目;要查弊案,便要看漕船吃水、倉容損耗、商行往來賬目,三者對照,假賬便藏不住。”
楚昭把前世喜歡看歷史書籍時,重點研究的古代商賈套路結合現代自己經商多年的生意經驗,分成幾個大題目,一點一點剖析掰開揉碎給眾人講解。
他給眾人灌輸商場如戰場,這些都會影響到國家的穩定,和軍隊的建設。
眾人聽得凝神屏息,手中紙筆不停記錄。這些都是書本上沒有、只有實操才能明白的門道,便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吏,和經商多年的大商人,也未必有這般通透透徹的見識。
蕭澤仁始終安坐一旁,目光落在輿圖之上,聽得極為專注。他自幼在尚書房受教,師傅皆是當朝飽學之士與重臣,經世濟民之學、地方治理之要,早己爛熟於心。
楚昭今天所講,給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。每講一段,他都能迅速領會其中要害,並不像尋常孩童那般只記表面。
待楚昭暫歇,蕭澤仁才輕聲開口,語氣沉穩有禮,像對待尚書房的太傅一樣尊敬:“小叔叔,你方才所言倉容損耗,江南多水溼,按例損耗一成半為常。若有人以溼糧充好、虛報損耗,該如何快速核驗?”
一問便切中要害。
這並非懵懂好奇,而是深諳地方弊政的精準提問。
楚昭看他一眼,眼底微露讚許,從容答道:“一看倉內通風防潮規制,二查出入倉稱量記錄,三抽驗糧袋底層糧質。虛報者往往只做表面賬目,底層糧質必差,一查便露馬腳。”
蕭澤仁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只將要點記在心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