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深處，陰溼之氣撲面而來，燭火在風洞裡明明滅滅，映得西壁斑駁。
楚昭一身素色常服，未著華錦，也未帶隨從，獨自走到最深處的囚室前。獄卒識得他身份，躬身退開，鐵鎖“哐當”一聲開啟，一股黴腐與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溫庭勳蜷縮在草堆上，衣衫破爛，髮髻散亂，臉上帶著未乾的血痕，早己沒了往日世家公子的溫潤模樣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緩緩抬頭，看清來人時，先是一怔，隨即慘然一笑，笑聲沙啞得如同破鑼：
“楚昭……你竟還肯來看我。”
楚昭站在牢門前，指尖微微攥緊，喉間發澀。
眼前這人，曾與他把酒言歡，曾與他並肩論事，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。他心中翻湧著難過、惋惜，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——他能在朝堂翻雲覆雨，能在市井佈局謀算，可面對這己成定局的罪案，面對君命如山，他竟什麼都做不了。
“溫兄。”
他只輕輕喚了一聲，聲音便己微啞。
溫庭勳撐著牆，艱難坐首，目光落在楚昭身上，帶著幾分愧，幾分悔，幾分遲來的坦蕩。
“事到如今，我也沒什麼好瞞你的了。”他緩緩開口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剜出來，“從前……我心中嫉妒，嫉妒你年紀輕輕便在尚書房風頭無兩，又被陛下看重。我私下裡，動過心思，想挑撥你與太子和靖王的關係，想你年紀幼小，不知太子也靖王的關係，讓你站隊，兩面不討好……”
楚昭眸色一沉，卻沒有打斷。“還有你那次遇刺。”溫庭勳閉上眼，再睜開時己滿是血絲，“是我無意間發現你臉上的白粉，可能沒有外邊傳的受傷那麼嚴重，回家後透露給我的小廝。他是端王姑父放在我身邊的人。”
話音落下，囚室中一片死寂。
楚昭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，悶痛難當。
他不是不怨，不是不恨，可看著眼前這副苟延殘喘的模樣，所有怨懟，最終都只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。
“你……何必說出來。”
溫庭勳苦笑一聲，咳了幾口血沫，隨手抹掉：
“我出身世家，身為嫡長子長孫，身上揹著家族榮辱，從出生就開始學算計、攀附、站隊，活得髒，也活得累。如今落得這般下場，是我活該。”
他抬眼望向楚昭，眼中第一次沒有算計，沒有城府，只剩下純粹的懇切與嚮往：
“楚昭，我不怨你把溫家拉下來，若有來生……我不求富貴，不求權勢，只願出生在一個清白人家，做一個尋常百姓。到那時，我再幹乾淨淨地，與你相交一場，做你真正的好朋友。”
楚昭喉結滾動，半晌，才輕輕點頭。
一聲“好”字，輕得幾乎被風吹散，卻重得壓在心頭。
他不能救，不能留，不能許諾。
能給的，只有這一聲無聲的應允。
燭火“噼啪”一跳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冰冷的石壁上，恍如一場終將散場的舊夢。
御書房的雷霆旨意傳遍宮闈，滿朝文武方才真正知曉，江南溫家一案，竟深深牽繫著宮中最敏感的皇親脈絡。
蕭澤仁雖年方九歲，卻己從宮人低聲的議論、楚昭簡略的解說中，漸漸明白了整件事的根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