負責守衛長老席的護衛當即不動聲色往這邊靠攏，站在阿勒坦背後不遠處，指尖扣住腰間短刃，只待楚昭號令便上前控制。
楚昭神色未動，只是抬手示意護衛不必輕舉妄動，隨即坐首身體，放下手裡割肉的銀刀，伸手接過身後長樂遞過來的潔白絲帕，慢條斯理的擦完嘴又擦乾淨手，放下絲帕後，他的目光才平靜落在阿勒坦身上。
高臺上的眾人，不管出聲的還是沒出聲的，眼睛餘光的在偷偷觀察著楚昭，看著他絲毫未變的表情和慢悠悠的動作，那些出言想反對分田的人，心裡都漸漸沉下去。
終於，隨著楚昭放下絲帕，高臺上，詭異 的安靜下來，眾人都停下來說話和動作，看著楚昭。
楚昭身體向後，輕鬆的靠在身後的椅背上，清越的聲音響起，傳遍整片草場，不怒自威，語氣裡卻又無半分苛責：
“阿勒坦族長心中疑慮，不妨上前來說，當著全體牧民、各部長老、大靖客人的面，把心中不滿盡數講清，不必在席間私下議論，擾亂宴飲秩序。”
話音落下，全場瞬間安靜，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阿勒坦身上。
阿勒坦一時語塞，方才只顧著發洩心頭不滿，未曾料到楚昭會首接當眾點破，他本是私下煽動其他家族話事人和長老們，一起牴觸分地屯田，想著法不責眾，卻不願當眾對峙，當那個出頭鳥。
可此刻眾目睽睽，若是退縮，反倒顯得理虧。
僵持片刻，他硬著頭皮起身，踩著氈席緩步走到高臺中間，站在楚昭對面，依舊梗著脖子，態度強硬：
“大首領，老朽所言句句屬實。我阿勒坦家族世代佔據河西肥美草場，守著無定河兩岸，牛羊千萬，如今新政策一刀切，平分河岸肥沃土地，我族子弟日後放牧何處？
世代居住牧羊的土地，憑什麼分給一無所有的流民？”
楚昭靜靜聽他說完，待他話音落盡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急不躁，字字落在眾人耳中：
“阿勒坦族長，你只看見自家牧羊的草場被分，卻未曾看見草場之外的險境。
往年王庭輕騎年年越境劫掠，最先遭殃的便是貧苦牧民，他們無肥沃草場，牛羊稀少，一旦遭遇劫掠，便家破人亡，流離失所。
而你部族坐擁大片沃土，牛羊成群，即便遭遇侵擾，也有足夠家底支撐，受損甚少。”
他抬手指向草場下方一眾衣衫樸素的牧民：
“部落是一體，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那些護衛整個部落的勇士們，絕大多數是這些貧苦牧民家的兒郎。
若貧苦牧民無立足之地，無生活基本保障，就會人心渙散，一旦王庭暗中挑撥，最先動搖的便是底層百姓，到時候邊境防線無人願意駐守，草場再肥沃，也守不住王庭鐵騎的踐踏。
給貧苦牧民分草場河灘，並非搶奪世家土地，而是劃定界限，每家每戶保留原家族所屬草場，把多佔的部落草場河灘還回來，部落拿出三成閒置荒灘、邊緣薄地，分給無地牧民屯田放牧，剩下的七成，還歸部落所有，由部落派人管理經營。”
“再者，部落屯田所得糧食，統一存入部落公倉，每逢寒冬雪災、外敵劫掠，公倉糧草三成用來救濟各部，包括阿勒坦你的部族，剩下的用於保障守衛我們部落的勇士們。
昨晚救回王庭輕騎擄走兩名孩童的事，想必大家都聽說了。
那兩家牧民僅有十幾頭牛羊，若是沒有部落出手營救、補給扶持，他們根本撐不過此次禍亂。若是草場貧富差距懸殊，底層牧民心寒，日後再遇危機，誰還願意追隨各部長老共守草原？”
楚昭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席上所有面色動容的長老和牧民們，又道：
“我知曉諸位世家先祖打拼不易，因此新政額外定下優待：老牌部族家中牛羊超千頭者，可額外保留一片專屬畜牧灘地，通商賦稅減半；家中子弟願意隨軍駐守邊境，每年領取部落錢糧撫卹。屯田分地，是平衡部族貧富，穩固鄂爾多斯根基，而非打壓老牌家族。”
一番話說完，臺下牧民紛紛點頭，先前被阿勒坦煽動生出疑慮的百姓，此刻臉上的不安盡數消散，看向阿勒坦的眼神帶上幾分不贊同。
一旁其餘幾位附和過阿勒坦的長老，也垂首沉默，暗自思索其中利弊。
阿勒坦嘴唇翕動，幾番想要辯駁，卻找不到半句說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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