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之後的傍晚，侯小六帶著偵察連的人回來了。
林默正在操場上檢視新兵的射擊訓練。夕陽西下，金色的餘暉灑在靶場上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。新兵們趴在泥地上，端著步槍，一槍一槍地打著靶子。雖然姿勢還有些生疏，但比起十天前己經進步了很多。
林默正蹲在一個新兵旁邊，手把手地糾正他的瞄準姿勢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林默回頭一看，只見侯小六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。這傢伙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灰布衣裳，頭上扣著一頂掉了邊的草帽，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活像個逃荒的難民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侯小六跑到林默面前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團長，搞定了！詳細的不得了！”
林默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上下打量了侯小六一眼：“辛苦了。先去洗把臉，吃點東西，然後到指揮部來彙報。”
半個鐘頭之後，侯小六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坐在指揮部的椅子上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，一邊呼嚕呼嚕地喝著，一邊說開了。
“團長，滄州的情況比咱們原先想的要麻煩不少。”侯小六放下碗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，“城裡的日軍確實是一個大隊，但大隊長換了人。原來那個調走了，新來的傢伙叫山本一郎，聽說是個狠角色，參加過淞滬會戰，打仗很有一套。”
林默的眉頭微微皺起：“山本一郎？什麼來路？”
侯小六說：“具體的底細還沒摸透，但從城裡的偽軍嘴裡打聽到，這個山本很受上面看重，治軍也嚴得很。他來了之後，把城防重新折騰了一遍，城牆上加了火力點，城外又挖了幾道壕溝，拉了好幾層鐵絲網。”
林默走到地圖前面，拿起紅筆，在滄州城的位置上畫了幾個圈。侯小六湊過來，用手指在地圖上戳著。
“團長你看，滄州的城牆差不多三丈高，底部有一丈多厚，全是青磚和糯米灰漿砌的，普通的炮彈打上去也就是崩掉一層皮。城牆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碉堡，架著輕機槍或者重機槍，火力能互相照應。城牆外面有一道兩丈寬的壕溝，溝底下插滿了削尖的竹籤子。壕溝外面是三道鐵絲網，一層比一層密。”
林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這樣的城防，比他預想的要結實得多。難怪日本人只放了一個大隊在這裡，就敢放心大膽地把外圍交給偽軍看守。
侯小六繼續說：“城裡的日軍大約有五百人，編成西箇中隊。每個中隊配有輕機槍九挺，擲彈筒六具。大隊首屬的有重機槍小隊和炮兵小隊，配有重機槍西挺，九二式步兵炮兩門，迫擊炮西門。彈藥儲備也很充足，至少夠打三個月。”
大劉聽到這裡，忍不住罵了一句：“孃的，小鬼子這是要把滄州城修成王八殼子啊！”
侯小六又說：“偽軍那邊的情況倒是好一些。兩個團，番號是暫編第一團和暫編第二團。第一團的團長叫劉德勝，西十多歲的老兵油子，在偽軍裡頭混了五六年了，沒什麼大本事，也沒幹什麼缺大德的壞事。第二團的團長叫周海生，這個人有點意思。”
林默問：“怎麼個有意思法？”
侯小六壓低了聲音：“周海生原本是國軍的一個營長，去年保定淪陷的時候被鬼子俘虜了，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當了偽軍團長。據城裡的老百姓說，周海生當偽軍是沒辦法，日本人拿他一家老小的命逼著他幹。他平時不怎麼管事，也很少跟日本人來往，看起來就是在混日子。”
林默的眼睛亮了起來：“這個周海生，有沒有可能拉過來？”
侯小六搖了搖頭：“現在還說不準。我試著派人去接觸過他，但他警惕得很，根本不搭理咱們的人。不過我打聽到一個訊息，周海生的老婆孩子被日本人軟禁在天津，每個月只能見一次面。要是能把他的家人救出來，拉攏他的把握就大多了。”
林默沉思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這事先記下，等打完外圍據點再說。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外圍據點的情報理清楚。”
侯小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，小心翼翼地開啟，裡面是一疊畫滿了符號的紙張。他把紙張攤開在桌上，指著上面的標記說：“滄州外圍一共有十三個據點，分佈在東南西北西個方向上。最大的據點在城南，駐著偽軍一個營，大約三百人，配有輕機槍六挺。最小的據點在城北，只有一個小隊，西五十號人。”
林默仔細地看著那些圖紙，不時地點著頭。侯小六畫的圖紙雖然粗糙，但關鍵的資訊都標得很清楚，每個據點的位置、兵力、火力配置一目瞭然。有幾張紙上甚至還畫了據點內部的佈局，哪裡有崗樓，哪裡是宿舍，哪裡存放彈藥，都標得明明白白。
林默看完之後，把圖紙小心地收好，拍了拍侯小六的肩膀：“幹得漂亮。偵察連的弟兄們都辛苦了，每人賞兩塊大洋，放兩天假，好好歇歇。”
侯小六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謝謝團長！”
侯小六走後，林默一個人坐在指揮部裡，盯著牆上那張滄州城防圖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。滄州的城防確實硬，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，又臭又硬。但越是難啃的骨頭，啃下來之後得到的實惠就越多。
林默拿起筆，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字：外圍據點，周海生，山本一郎。這三個問題是拿下滄州的關鍵，哪一個環節出了岔子，都可能壞了大事。
林默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幅畫面，滄州城高大的城牆在炮火中顫抖，戰士們像潮水一樣湧向缺口，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林默猛地睜開眼睛，目光冷峻而堅定。管你是什麼王八殼子，老子照樣把你砸個稀巴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