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,把圍坐在學校小課桌邊的八張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窗子關得嚴嚴實實,外頭黑透了,只偶爾傳來幾聲野狗遠遠的吠叫,越發襯得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。
里昂站在講臺前頭,手按在木講臺邊上,目光挨個掃過屋裡的人:“都齊了?外頭門閂插好了?”
老約翰拿他那雙樹皮似的手互相搓著,嘴裡嘟囔:“里昂小子,你這葫蘆裡賣的啥藥?大晚上的,我地裡的菜明天太陽一齣就得收,耽誤不得。”
鑄造坊的雷克斯抱著胳膊,膀子上的肌肉把舊褂子撐得緊繃繃的。他嗓子像被爐火燻啞了,說話帶著鐵砧似的沉頓音:“我那還有三套浴房的水龍頭沒拋光。”
瑪莎大嬸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眼角擠出點淚花:“我四更天就得起,八百多張嘴等著早飯呢。有啥要緊事不能明兒白天說?”
里昂等他們都嘀咕完了,才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油燈的光在他下巴底下投出一片陰影:“叫各位來,不為別的,是為咱們領主大人。”
坐在角落的芭芭拉修女原本安靜坐著,聞言抬起頭,澄澈的眼睛裡露出關切:“領主大人她身子不適麼?”
“不不,領主大人身子好著呢。”里昂搖頭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我是說,領主大人她對自己,太不當回事了。”
木匠老湯姆原本靠著椅背打盹,這時掀開眼皮,眉頭皺成個疙瘩:“這話怎麼說?領主對咱們這些苦哈哈,那可是掏心窩子的好,沒得挑。”
里昂的手在講臺邊沿輕輕拍了一下,發出悶響,“問題就出在這兒!她給咱們蓋青石大瓦房,辦不要錢的學校,發月錢,發工作服,建那些亮堂乾淨的公共浴房廁所,可她自個兒呢?還窩在那棟老掉牙的石頭樓裡!樓梯踩上去吱嘎響,窗縫漏風,牆皮潮得能刮出水來!”
農事官老約翰咂咂嘴:“確實,昨兒個我去送東西,是瞅著那房子,唉,是該拾掇拾掇了。屋頂那瓦片怕是不如咱們新蓋的四合院結實。”
瑪莎大嬸接過話頭,嗓門不由得大了點,又趕緊壓回去:“吃的方面也是呀!領主大人頓頓只吃一點點飯菜。我好心說給她單做點精細的,她擺擺手,居然說大夥兒吃啥我吃啥,別搞特殊。那哪行啊!領主是啥身份?我老婆子就沒見過哪個領主整天跟咱們啃大鍋菜的,像什麼話!”
裁縫鋪的索菲亞一直聽著大家說話,這時才斟酌著開口:“我統計了一下,自我們來到領地這二十多天來,我見過領主幾次,她穿的都是款式基礎的黑色長裙。那天我提議給領主大人多做幾身貴族禮服,她硬是不肯,我之前還不知道原因,經諸位一提,原來領主是在透過節衣縮食來建設領地啊。”
製陶坊的漢斯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,這時也悶悶地開口:“是啊,咱就沒見過對自己這麼摳卻對領民這麼大方的貴族老爺。”
里昂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。油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著:“所以我把各位找來,就想商量一件事,要不要瞞著領主,偷偷給她辦些實事?”
“偷。偷偷?”芭芭拉修女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“對。”里昂點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先不讓她知道。等東西都置辦齊整了,活都幹利索了,咱們再一塊兒去,跟她說,這是全鎮人獻給領主的一點心意。”
老湯姆撓了撓他那頭稀疏的花白頭髮,手指縫裡還沾著點木屑:“心意是好,可具體咋整啊?”
“我想了,分三樁事。”里昂豎起三根粗壯的手指,“頭一樁,蓋一棟新的領主府。起碼要蓋三層,用最好的青石打底,木料全用紅松木,衛浴還採用豪華衛浴,傢俱方面儘量買最好的款式,另外湯姆大叔你再給領主做一些傢俱,比如書架,一定要做得氣派,我算是看出來了,咱們領主最大的愛好就是閱讀了。至於建房的地方我都選好了,就在鎮中心廣場北邊那塊空地,敞亮,向陽,站在頂樓能瞅見全鎮。”
雷克斯倒吸一口涼氣,紅臉膛更紅了:“三層?!我的老天爺!那得用多少料?多少工?”
“材料先從民居擴建的預算裡,一點一點勻。”里昂顯然盤算過,“工人,咱們自己出。老湯姆你總領木工,雷克斯你管所有金屬件,漢斯你負責陶瓷潔具和地磚瓦片。我算過,每天從各處抽調五十來個手腳利索的專門幹這個活,每天加兩個時辰的工時。一個月估計就差不多了!”
老約翰掰著他那骨節粗大的手指頭,嘴裡唸唸有詞:“甜菜田已經收尾了,蛋果還不知道啥時候熟透,建房的事我這把老骨頭,搬磚遞瓦還行!算我一個!”
索菲亞補充:“建議在庭院裡給領主種上多多的花卉,畢竟領主還是一個小姑娘呢,看到盛開的花肯定開心。”大家都同意了她這個建議。
“第二樁事,”里昂豎起第二根手指,轉向瑪莎大嬸,“吃食。大嬸,您和那個歌劇院的彼得不是整天在廚房裡鼓搗出新花樣麼?往後領主的三餐,您單獨開小灶做。用頂好的材料,做得精細些,花樣換著來。”
瑪莎大嬸的眼睛唰地亮了,睏意一掃而空:“這個包在我身上!彼得那小子昨兒不知道咋搗鼓的,弄出個‘甜菜紅酒燉小羊排’,那香味兒!嘖嘖,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,勾魂兒似的!”
“第三樁,”里昂看向索菲亞,“給領主製衣。你帶著安娜她們幾個手藝好的,給領主正經做幾身。不一定非要做成禮服,但起碼款式要配得上領主身價,料子選最好的,工藝也儘量選領主這個年齡的少女喜歡的,別太老氣了。顏色…”他想了想,“也別老是黑的,換些鮮亮點的,領主年紀輕輕,老穿得黑噗噗的。”
索菲亞點頭,向來平靜的臉上泛起一點激動:“我早想給領主做了!庫裡還收著幾匹軟綢和細羊毛呢,一直沒捨得動,料子摸著跟雲彩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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