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不不，我們的劇院排的劇是鎮上的吟遊詩人喬什寫的，他以前可是在王都混過的。本子叫《灰燼之冠》，據說是我們領主給他提供的思路。”里昂解釋道，“鎮民們挺愛看排練，喬什說，等排好了以後天天給鎮民看。”
馬庫斯抬起一隻枯瘦的手，止住了里昂的話頭。老者的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，紮在里昂臉上：“年輕人，你說的這些，聽起來很像酒館裡那些不著調之人為了換酒錢編出來的故事。一個邊陲小鎮，三個月，從幾十人膨脹到九百人，還辦學校，蓋劇院？”他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，“你知道在北境，建一座最簡陋的石砌歌劇院，要耗費多少錢財。多少人工嗎？”
里昂迎著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縮：“歌劇院，是領主大人動用了某種，魔法，彈指之間建造起來的。具體怎麼做到的，我不懂魔法，說不清。至於錢，”他頓了頓，“領主大人有句話，我一直記著：‘該花的錢，一分也不能省。花在領民身上的，都不是浪費。’”
“喔？魔法變出來的？”馬庫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，“魔法或許能變出房子的殼子，可變不出人心，變不出規矩，變不出能讓近千人安穩過日子的糧食和活計。你說鎮民都過得好，怎麼個好法？好在哪裡？”
“我們頓頓有肉，住的是不透風不漏雨的青石瓦房，孩子上學一個子兒不要，病了有醫館免費看診抓藥，青壯幹活按月發銀幣工錢，老人也能在食堂。裁縫鋪這些地方找到輕省活計，領一份口糧。”里昂一句一句，說得清晰有力，“馬庫斯先生，您要是不信，大可以親自去黑荊棘鎮看看。我們歡迎任何願意去看看的人。”
卡爾看著里昂毫不閃躲的眼神，又轉頭看了看伯父繃緊的側臉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對馬庫斯說：“伯父，里昂的為人我知道。在衛隊那會兒，他從不說沒把握的話。他說能射中八十步外的靶心，箭就絕不會釘在七十九步的木樁上。”
馬庫斯沉默了片刻，酒館裡嘈雜的背景音彷彿被隔開了。他慢慢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小口麥酒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“魔法教師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話題轉得有些突兀，“你大老遠從北境邊陲跑到黑鐵城，就為了這個？”
“對。”里昂點頭，“領主想在鎮上的學堂開設魔法啟蒙課，讓我務必聘一位有真才實學。也願意安心教孩子的先生回去。”
“聘著了？”
里昂搖頭，嘴角泛起一絲苦澀：“去了黑鐵魔法學院，連管事先生的面都沒見著，就被看門的學徒轟出來了。”
馬庫斯點了點頭，這個結果似乎在他意料之中。“世道如此。”他淡淡評價了一句，不再說話，只是繼續用那兩根枯瘦的手指，反覆摩挲著手杖頂端的銀飾，那是個簡單的天秤圖案。良久，他才彷彿不經意地問：“你說那種高產甜菜真能榨出很多糖？”
“出糖率極高。”里昂精神一振，“老約翰和瑪莎大嬸試驗過，按現在的產量和甜度估算，不光能滿足全鎮人吃糖，多出來的製成糖塊或糖漿，往外賣絕對搶手。邊陲地帶，糖可是硬通貨。可惜我們領主只讓我們自己消耗。”
馬庫斯眯起了眼睛。商人的本能被觸動了。他太清楚糖在北方，尤其是在非產糖區的價值了。如果這個年輕人說的有七八成真！
卡爾察言觀色，湊近馬庫斯耳邊，用更低的聲音說：“伯父，要是里昂說的都是真的，黑荊棘鎮，說不定是個機會？”
“機會？”馬庫斯眼皮都沒抬。
“生意機會。”卡爾眼裡閃過光，“糖若能穩定產出，就是一條財路。”至於什麼神奇的衛浴。劇院的新戲卡爾覺得可能是他這位兄弟浮誇了，並沒有很在意。
馬庫斯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又問了里昂幾個問題，細緻得像個查賬的掌櫃：甜菜具體怎麼輪作，產量是否穩定，儲存和運輸怎麼解決，鎮上有多少存貨，預計後續能擴種多少畝，鎮子的治安如何，來往商隊多不多。
里昂早已發現這對伯侄的眉眼官司，一一撿著自己能說的回答了，沒有誇大，也沒有隱瞞，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情況。他知道，在精明的商人面前，虛言毫無意義。
最後，馬庫斯將杯子裡最後一點麥酒喝完，緩緩放下杯子。他看著里昂，那雙總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裡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“魔法教師的事，”他慢慢開口，“我倒知道一個人。或許你能試試去拜訪一番。”
里昂的眼睛倏地亮了：“哪位先生？”
馬庫斯糾正道，“不是‘先生’。她是一位女性法師，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，叫奧羅拉。曾在王都的‘皇家魔法與奧秘學院’擔任過助理教授。後來好像是因為在學術觀點上，跟當時的幾位資深教授起了衝突，性子又倔，不肯低頭，漸漸被排擠出了核心圈子。幾年前心灰意冷，離開王都，輾轉到了黑鐵城，現在住在城西的老區，如今靠鑑定些魔法物品過活。老朽也是因為與她有一些貨物買賣關係所以有所瞭解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：“但是她脾氣是出了名的古怪，孤僻，不愛搭理人。不過有一點，她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“您能幫我引見嗎？”里昂立刻問，語氣急切。
馬庫斯看向卡爾：“明天上午，你帶他去城西，找瘸腿的舊貨鋪，他知道奧羅拉法師住哪兒。至於能不能說動那位老太太，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卡爾立刻點頭：“沒問題，包在我身上。城西我熟。”
里昂用力握住卡爾的手，又轉向馬庫斯，誠懇地說：“馬庫斯先生，多謝您！”
馬庫斯擺擺手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：“別謝太早。成不成，兩說。”他盯著里昂，目光深沉，“不過，要是你說的那個黑荊棘鎮，真有你說的七八成樣子，等手頭這批礦石生意交割清楚，我和卡爾說不定，真會抽空去你們鎮子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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