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暑氣稍退。里昂拐進一條背街，找了家門臉尚可的小酒館。裡面瀰漫著麥酒。陳年油煙和汗漬混合的沉悶氣味。他走到最角落，背對門口坐下，啞著嗓子要了一大杯最便宜的麥酒。
酒液渾濁，入口酸澀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。他一口氣灌下去半杯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卻澆不滅心口那股憋悶的火。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那兩張年輕卻寫滿傲慢的臉，還有那些刀子一樣的惡毒話。
“邊陲小鎮要法師做甚？”
領主大人不過是想給鎮上的孩子們開一扇窗，讓他們知道，這個世界除了種田打鐵，還有魔法這樣奇妙的可能。她甚至願意花錢請老師，提供地方。
可連個願意去看看的魔法師都請不來。
他端起杯子，又是一大口。苦澀的滋味在舌根蔓延開來。
正喝著，酒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了，進來兩個人。走在前頭的是個二十大幾歲的漢子，中等個子，身材精悍，穿著半舊的綢衣，腰側掛著一柄帶鞘的長劍，劍柄磨得光亮。他臉上有風霜痕跡，但眼神銳利，警惕地掃視著昏暗的酒館內部。
跟在他後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一身深褐色細綢長袍，料子顯然很不錯，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，杖頭鑲嵌著一塊黃銅。他面色微黃，眼袋鬆弛，但一雙眼睛看人時，卻像商人掂量貨物般，帶著審視的精明。
年輕男人的目光掃過酒館寥寥無幾的客人，落在角落裡的里昂身上時，突然頓住了。他眯起眼，仔細辨認了一下，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。
“里昂？”
里昂正低頭盯著杯子裡渾濁的酒液發呆，聞聲抬起頭。昏暗的光線下，他眯著眼看了好幾秒，才猛地睜大眼睛，手裡的木杯差點脫手。
“卡！卡爾？”
卡爾。鐵砧！他從前在邊陲領第三衛隊時的同袍！兩人同年被徵入伍，在一個營房裡睡了三年，一起在冰天雪地裡巡邏，一起挨那個酒糟鼻老隊長的臭罵，也一起分享過家裡捎來的黑麵包和醃肉。
約莫七年前，卡爾在一次清剿山匪的行動裡傷了左腿筋腱，雖然沒斷掉，但再也無法承受長時間行軍和劇烈搏殺，拿了筆微薄的撫卹金後就退役了，自此杳無音信。
卡爾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，幾步跨過來，不由分說一把抱住里昂，用力拍打他的後背：“光輝之神在上！真是你這傢伙！我還以為看花了眼！”
里昂被他拍得咳嗽兩聲，也忍不住笑起來，用力回抱了一下。分開後，卡爾上下下仔細打量他，目光在他材料普通但是嶄新的外套上停留了片刻，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：“你小子還在衛隊裡混？”
“早退了。比你晚個一年。”里昂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笑意，“現在我在一個小鎮子當差。”
“小鎮子？”卡爾挑眉，“哪個鎮？”
“黑荊棘鎮，距離黑鐵城一百多里，說了你可能也不知道。”里昂說著，看向卡爾身後那位一直沉默觀察的老者，“這位是？”
“哦，差點忘了。”卡爾側身，語氣裡帶著敬意介紹，“這是我伯父，馬庫斯。鐵砧。”又轉向老者，“伯父，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，我在衛隊時最好的兄弟，里昂。布萊克！他一手箭術，百步穿楊！曾經還救過我的命！”
馬庫斯。鐵砧微微頷首，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，目光卻像刷子一樣在里昂身上又過了一遍，從頭髮絲看到靴子尖，然後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“坐下說，坐下說！”卡爾很熱情，招呼著里昂重新落座，又揚聲叫酒保，“來三杯你們這兒最好的麥酒！再切盤燻肉，來點麵包！”他按著里昂的肩膀坐下，自己坐在對面，馬庫斯則坐在了他旁邊，手杖靠在桌邊。
很快，酒和吃食端了上來。卡爾端起杯子跟里昂碰了一下，自己先灌了一大口，抹抹嘴，看著里昂的衣著，微笑說道：“我說兄弟，你這日子看著過得還不錯啊！”
“是啊，現在日子過得還行。”里昂不想多談曾經的困難，轉開話題，“你呢？退役後怎麼樣？腿傷沒再犯吧？”
卡爾和馬庫斯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卡爾放下杯子，聳聳肩：“剛退那會兒，在老家開了個小鋪子，混口飯吃。後來，嗯，我伯父的買賣需要人手，我就跟著他跑跑腿，學做點小生意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含糊了些，“餬口而已。”
馬庫斯這時才慢慢開口，聲音乾澀，像很久沒上油的齒輪：“小本買賣，不值一提。”他細長的眼睛盯著里昂，像在掂量一塊礦石的成色，“你剛才說，在一個叫黑荊棘鎮的地方當差？那地方，真有個鎮子？我走南闖北這些年，北境邊陲的鎮子多少知道些，可沒聽過這名頭。”
里昂聽出話裡那股子不信任，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，語氣也正式起來：“有的。只是我們小鎮三年前被地精屠鎮了，就在這三個月前，我們還是個只是個幾十口人的破落廢墟。但是現在，我們黑荊棘鎮登記在冊的領民，已經有快九百人了。”
馬庫斯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：“幾十人到九百人？邊陲苦寒之地，怎麼會有人過去生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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