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秀進門,聽令。
“我與長公主南巡期間,京城也未必安穩。你不用隨軍南下,我把生生交給你。從今日起,你寸步不離地守著他,他的飲食起居你皆要親自過目。若他有任何閃失,你提頭來見!”
程秀面色一肅,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磕了一個頭,“公子放心!縱是粉身碎骨,我也會保護小公子平安無虞!”
次日午後,太上皇要見李汐禾,李汐禾也許久未見,同意來見他。
李汐禾步入殿內,只見太上皇正獨自坐在紅木棋盤前,臉色凝重,他的臉色越來越好,李汐禾暗忖,這一世,父皇像是長命百歲了。
“過來陪父皇下一盤棋吧。”
“好。”
李汐禾依言落座。她低頭掃了一眼棋局,白子首尾相連,防守得滴水不漏,卻也作繭自縛,失去了進攻的銳氣;而黑子大開大合,雖有破綻,卻暗藏步步緊逼的殺機。
她從棋笥中拈起一枚黑子,毫不猶豫地落入白子腹地。
太上皇看著那枚硬生生切斷了白子退路的黑子,“聽聞,你要南巡?”
“是,聖旨半月後便會明發天下。”李汐禾答得平靜。
“這南巡的陣仗,聽說是輕車簡從,卻偏偏點了顧景蘭和林沉舟這兩尊殺神隨行。”太上皇將白子落下,動作已有些遲緩。“你這不是去巡視大好河山,你是去殺人的啊。”
李汐禾抬眸,“父皇聖明。兒臣南下,正是為了替大唐剜去那幾塊長滿膿瘡的腐肉。”
太上皇的手指微微一頓,懸在半空中的白子遲遲沒有落下。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,
“當年朕在位時,也曾六下江南。”太上皇的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自嘲與深沉的感慨,“那時浩浩蕩蕩,龍舟首尾相接連綿數十里,兩岸百姓跪地山呼,地方官員爭相進獻奇珍異寶、絕色佳麗。朕坐在龍椅上,看著那錦繡河山,以為那就是太平盛世,以為那就是萬邦來朝的威儀。”
“可朕心裡清楚,那是假的。那些節度使表面上山呼萬歲,背地裡卻擁兵自重,糧草瞞報,賦稅截留。朕不是沒想過削藩,可朕……不敢。”
太上皇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李汐禾,有著失敗者的挫敗,“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朕怕逼急了他們,大唐便會四分五裂,戰火連天。所以朕選擇了妥協,選擇了用金銀財帛和皇室的聯姻去安撫這群貪得無厭的狼。朕總想著,能拖一日是一日,只要表面上還是李唐的天下,只要這皇城還沒破,就好。”
“父皇的仁慈與顧慮,兒臣明白。但在兒臣看來,退讓換不來長治久安,只會喂大他們的胃口。”
李汐禾再次落下一枚黑子,“他們既然敢戰時聽調不聽宣,心裡便早沒了朝廷。這天下是李唐的天下,不是他們割據稱王的封建領地。膿瘡不挑破,便會爛到骨髓裡,最終要了這大唐的命。兒臣既然坐在這個攝政的位置上,就絕不允許大唐的根基被這群蛀蟲啃食殆盡!”
太上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眉眼間盡是殺伐果決的女兒,她比他更適合當帝王。
“拿自己當誘餌,引蛇出洞。這法子夠狠,也夠絕。”太上皇苦笑了一聲,搖了搖頭,“你孤身深入局中,那些節度使必定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只要在江南殺了你,朝廷便會群龍無首,他們便可名正言順地起兵‘清君側’。你這是把自己的命懸在了刀刃上。”
“所以兒臣帶了顧景蘭和林沉舟。”李汐禾霸道,“只要他們敢在南巡路上動殺心,兒臣就有絕對的理由,用名正言順的謀逆之罪,將他們連根拔起,誅滅九族。一個不留!”
太上皇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。他看著死局已定的棋盤,將手中的白子扔回了棋笥中,發出一聲釋然的脆響。
似是徹底認輸,又似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這局棋,父皇下不過你了。”太上皇顫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李汐禾面前。
“汐禾,朕這一生,識人無數,卻唯獨看輕了你。你雖是女兒身,卻有著滿朝文武都不及的胸襟與狠絕。朕當年沒做成、也不敢做的事,你敢做。”
太上皇的眼中浮現出由衷的佩服與激賞,眼底隱有淚光閃爍,“去吧。放開手腳去做。大唐交到你手裡,朕,終於可以真正地睡個安穩覺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