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帳之內,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,發出“畢剝”的輕響,卻驅不散帳內那彷彿能將骨髓凍結的凝重寒意。
秦方坐在主位上,手中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那紙張的重量,在他感覺中,彷彿有千鈞之重。
他的目光,一遍又一遍地掃過紙上的內容,從最初的震驚,到茫然,再到一種近乎荒謬的不可思議。
信紙上,只有一個墨跡淋漓。力透紙背的大字。
“等。”
就這一個字。
沒有解釋,沒有部署,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。彷彿下達這道命令的人,肯定收信者會無條件地遵從。
而在信紙的背面,則附著一張圖。
一張……他從未見過的,畫滿了各種奇怪符號和星辰軌跡的圖。那些線條繁複而精準,勾勒出的星宿方位與他平日所見的截然不同,彷彿是另一片天空的倒影。
圖的下方,用一行雋秀風骨的小楷,標註著一行字。
“三日之後,大雪封天,北風如刀,此,決戰之時。”
“……”
帥帳內,落針可聞。火盆中的炭火跳動了一下,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搖曳,映出了一張張扭曲而驚駭的面孔。
幾名副將圍在秦方身邊,伸長了脖子,像一群焦渴的鵝。當他們看清了紙上的內容後,每個人的表情,都像是活生生見了鬼一樣。
“等?”
一名性子最急。左臉頰上帶著一道刀疤的副將張猛,終於忍不住怪叫起來,聲音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。“等什麼?等死嗎?將軍!我們的糧食,軍需官剛才還在哭嚎,最多,最多還能撐三天!那還是勒緊褲腰帶,喝稀粥的標準!三天之後,弟兄們別說拿刀殺敵,怕是連站上城頭的力氣都沒有了!”
“還有這個……這畫的是什麼鬼東西?”另一名較為年長。素來穩重的副將李冀,指著那份天文圖,滿臉的匪夷所思,“大雪封天?北風如刀?開什麼玩笑!他一個安安穩穩待在京城暖閣裡的書生,嘴巴一張,就能號令千里之外的風雪不成?這雁門關的氣候,我們守了十年,比誰都清楚!眼下秋高氣爽,連一絲雲彩都沒有,哪來的大雪!”
“這簡直是荒謬!荒謬至極!”
“將軍!不能再信他了!這個陸淵,分明就是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!”
“沒錯!他就是想讓我們活活餓死。凍死在這雁門關!第一道命令,讓我們棄關南撤,害我們背上怯戰逃跑的罵名,讓雲州百姓慘遭屠戮。現在,我們彈盡糧絕,他又讓我們坐以待斃!如此一來,北境失守的罪責,就全都落在我們頭上了!他陸都督在京城裡,動動筆桿子,就把我們幾萬將士的命和一世的清名,全都算計進去了!”
副將們群情激憤,之前被強行壓下去的怒火與憋屈,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再次熊熊燃燒起來。
第一道軍令,讓他們棄關南撤,背上了千古罵名,將無數手無寸鐵的百姓置於蠻族屠刀之下。雁門關守軍的榮耀,幾乎一夜之間毀於一旦。
現在,第二道軍令,又讓他們在彈盡糧絕之時,坐以待斃,去賭一個神神叨叨的天氣。
這哪裡是打仗?
這分明是戲耍!是謀殺!是用他們幾萬人的性命,去做那朝堂之上政治博弈的棋子!
秦方沒有說話,他的手指,輕輕地摩挲著那張天文圖。紙張的質地極好,光滑而堅韌。上面的線條精準,標註詳細,絕非隨手塗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