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半城的話語在店鋪內迴盪。顧客們交頭接耳,原本高漲的購買慾被打斷。前排一位挎著竹籃的大娘伸手摸了摸那匹寶藍色的布料,連連搖頭。她搓著手指評價,這料子確實扎手,若是給家裡的小孫子做貼身小褂,非得把那一身嫩肉磨破皮不可。
旁邊的挑夫也跟著附和。便宜沒好貨,這布看著光鮮亮麗,穿在身上怕是受罪。
劉半城捋著下巴上的鬍鬚,居高臨下看著高臺上的錢博。
錢博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。他張了張嘴,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他是個做了幾十年買賣的生意人,心裡非常清楚布料手感對買家的影響。蘇錦之所以名揚天下,靠的就是那份獨步天下的軟糯貼身。現在被人當眾戳中軟肋,他毫無還手之力。
陳默站在櫃檯後方,手指緊緊扣住算盤珠子,木頭相互擠壓發出細微的嘎吱聲。他準備叫護衛把這個搗亂的老頭趕出去。
王小栓抬手攔住了陳默。
他從人群后方走上前去。沒有看劉半城,而是徑直拿起那匹寶藍色的機織錦。
「老先生說得在理。」王小栓開口。
圍觀的人群愣住了。掌櫃的自己承認了?
劉半城冷笑出聲。算你還算誠實,既然明白有缺陷,就別拿出來糊弄蘇州的父老鄉親。
王小栓把布攤開,平鋪在寬大的紅木展示桌上。他指著布面上的紋理,向眾人展示。
「傳統的蘇錦,講究絲線鬆快,經緯交錯留有餘地,所以觸感軟和。我們這布,經緯線壓得極緊。一寸布里,絲線的數量是普通布料的三倍。老先生,您懂布,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門道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劉半城反問,「衣服是用來穿的,不是用來當鎧甲的。」
王小栓轉頭看向人群。他目光鎖定在剛才那個說話的挑夫身上。這漢子肩膀上搭著一條發黑的毛巾,上衣磨得起毛邊。
「這位大哥,你在碼頭扛包,一天換幾身衣裳?」
挑夫被當眾點名,顯得侷促,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回答,哪有衣裳換,一件麻布褂子穿到破洞,縫縫補補接著穿。汗水一浸,布就朽了,肩膀上磨得全是血泡。
王小栓點頭。他讓人從後院拿來一把裁縫用的厚背鐵剪刀,拍在桌上。
「老先生,您平時穿什麼?」王小栓轉而詢問劉半城。
劉半城昂起頭回答,老朽只穿上等的湖綢。
「湖綢軟。可要是穿著湖綢去碼頭扛二百斤的麻袋,能撐幾天?」
劉半城皺起眉頭,斥責這番話荒謬。誰會穿湖綢去幹苦力?
「這就是了。」王小栓拿起剪刀。「蘇州城裡,穿湖綢的貴人有幾個?每天在碼頭。田間。作坊裡流汗出力的人,又有多少?」
他把剪刀遞給那個挑夫。
「大哥,你拿這把剪刀,用剪刀尖往這匹布上劃。」
挑夫不敢接。這布看著挺貴,劃壞了他賠不起。
「不讓你賠。」王小栓把剪刀強行塞進對方手裡。
挑夫咬緊牙關,雙手握住剪刀,在寶藍色的布面上用力一劃。
伴隨刺耳的摩擦聲,鋒利的金屬劃過布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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