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裡的人把陳玄綁回來的時候,過程出奇地順當——他走得像是應邀赴宴,只是少了張帖子。
山寨主事的人叫馮硯,三十出頭,案頭摞著一摞《漢書》,旁邊壓著半截寫了一半的詩稿。這副擺設放在山寨,任誰來看都有幾分錯位感。
「你就是陳玄?」馮硯打量他片刻,「傳言說你手底下五百人,糧倉裡存著三季的糧。」
「傳言打個七折就差不多了。」陳玄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「馮寨主,你我都清楚,我來這裡不是服軟的。」
馮硯擱下書,「那是要談條件?」
「算是。」陳玄環顧四周,寨里人數不少,但衣衫破舊,幾處棚屋漏著風,「你這裡多少人?」
「三百二。」
「三百二張嘴,一座山養不活,所以才去劫百姓。可劫得再多,過了今冬還要劫明年,這是個無底洞。」
馮硯沒吭聲。
「北邊的人已經打到河中府,南邊幾路割據的也沒停,朝廷的兵一敗再敗,流民往南跑的每天都有。」陳玄接著說,「這種時候,你我這樣的人若還窩裡鬥,只是替外頭的人省力氣。」
馮硯翻了翻手邊的詩稿,「道理誰都懂,但道理填不飽肚子。」
「所以我來談的恰是這個。」陳玄走到窗邊,往山上望,「這座山,我上來時留了心。東邊那片坡地有鐵礦的跡象,不多,夠打造農具;北側背陰處有野生板栗和柿樹,移植一下,三年後年年有收成;山腳溪流夠寬,攔幾道壩,魚池不是難事。」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「你說的這些,若當真能成……」馮硯沒把話說完。
「半年見效,一年自足。」陳玄轉回來,「條件一個——往後不動我周邊三十里的百姓。」
馮硯盯著他,「就這?」
「就這。」
「你不怕我緩過來,反過頭吃掉你?」
陳玄笑了一下,「馮寨主,你案頭擺著《漢書》,項籍當年怎麼輸的,你比我清楚。」
這話戳中了什麼,馮硯的神色鬆動了。
兩人當晚喝了一壺酒,從天下大勢聊到農耕水利,從漢代屯田聊到歷代鹽鐵,說到亥時還沒打住。馮硯送他出寨門的時候,說了句:「若日後真到了那一步,帶我一起。」
「等我來。」陳玄拍了拍他的肩,走進夜裡。
回程路上,親衛低聲問:「頭兒,就這麼讓他們走了?」
「你見他們跑了嗎?」陳玄懶得多解釋,「明後天再派兩個人上去,把鐵礦位置劃清楚,再教他們怎麼砌魚壩。」
親衛撓了撓頭,沒太明白。
陳玄也沒再說。山寨三百二十個人,遲早是自己的人——用打的,太費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