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遠一挑眉毛:「那你圖什麼?費這麼大工夫設局,總不是來山上喝酒的。」
「我想問你一件事——你讀過書,有功名沒有?」
周文遠沉默了一瞬,冷笑了一聲:「永安九年的秀才。」
「那你怎麼上的山?」
「怎麼上的?」周文遠把茶杯擱在桌上,聲音裡帶了股壓了很久的怒氣,「北狄打過來那年,我家滿門二十三口,跑出來的只有我一個。到了這地界,縣裡的那位李大人在幹什麼?徵糧。徵徭役。我他孃的連口粥都喝不上,他要我去給他修城牆。我不去就是抗命,抓起來要打板子。」
他頓了頓,指了指窗外:「寨子裡大半的人,都是這麼被逼上來的。」
沈淵沒打斷他,等他說完了才開口:「所以你下山搶百姓的糧,心裡就沒有負擔?」
這話紮了周文遠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沒有立刻回答。
沈淵沒給他辯解的機會,接著說了下去——
「我不跟你講什麼大道理。北狄還在邊境上屯著兵,你知道的,朝廷的正規軍擋不住幾輪。這亂世不是一年兩年能結束的。你在山上搶百姓的糧,搶一次人家恨你一次,搶得多了就有人去官府告。到時候不用大軍圍剿,附近幾個鄉聯合起來點把火就能燒了你的寨子。」
周文遠沒說話。
「我給你指條活路。」沈淵說,「你這山上不是隻有樹。東坡那片岩壁我來的路上看了,有鐵礦的跡象。南面那條溪溝可以攔壩蓄水養魚。西面向陽的緩坡種果樹,三年就有收成。你手裡三百多號人,分出一半來經營這些,不比下山搶劫強?」
周文遠的表情變了,從戒備轉成了某種思索。
「你怎麼知道東坡有鐵礦?」
「石頭的顏色和紋路。」沈淵前世跟父親在野外訓練的時候學過基本的地質辨識,到了這個年代反而成了稀缺技能。「回頭我畫個圖給你,教你怎麼開採冶煉,不復雜。」
周文遠端起茶杯又放下,反覆了好幾次。
「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他終於問出了核心的問題。
「合作。」沈淵豎起一根手指,「第一,不再侵犯山下百姓。你需要的糧食和物資我可以幫你對接渠道,公平交易,不白拿。第二,我以後有需要的時候,你出人幫忙。第三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但有一點我說在前面。這天下遲早要大亂,北狄打進來的那天,你我都跑不掉。與其各自為戰,不如攢在一起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周文遠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山夜。他不說話的時候背影有幾分落寞——一個本該在科舉路上走下去的讀書人,被逼到了這一步。
「你那個大塊頭。」他突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,「他那一下要是真使勁,我脖子就斷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你連退路都沒給我留。」
「給你留了一條最好的退路。」沈淵說,「不搶百姓,不跟官府作對,安分分發展自己的實力。將來真到了那一天,你周文遠不是土匪頭子,是一方豪傑。差別大了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