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毫無徵兆地亮起的那一刻，橫跨秦、漢、唐、清乃至草原各部的所有目光，瞬間都被那片灰濛濛的畫面吸了過去。
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，沒有金戈鐵馬的精銳之師，入目只有一片被戰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荒野。
斷壁殘垣歪歪扭扭地戳在地上，焦黑的木樑還冒著縷縷黑煙，泥土裡混著未乾的血跡，風一吹，全是嗆人的硝煙味。
一群衣衫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的人，就那麼首挺挺地站在廢墟跟前。
他們頭上都裹著一塊粗糙的紅巾，有的布都磨破了，露出底下被日曬風吹得黝黑的額頭。
手裡攥著的不是什麼鋒利兵器，而是種地用的鋤頭、砍柴的砍刀、削尖的木矛，甚至還有扛了一輩子的扁擔，最像樣的，也只是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大刀。
他們的身後，是還在燃燒的村莊，是倒在地上再也睜不開眼的妻兒老小，是被燒得只剩地基的家，是這輩子都再也回不去的故土。
每一個人的臉上，都沒有淚，只有被絕望燒出來的狠勁，眼眶通紅，死死盯著對面。
而他們的對面，是一排排黑漆漆、冷冰冰的洋人大炮。
炮口對著他們，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獸嘴巴，只要一聲令下，就能把眼前這群人炸得粉身碎骨。
天幕裡的旁白沒有拔高聲調，沒有慷慨陳詞，就像從深埋的地底慢慢滲出來的聲音，沉得壓在人心口，悶得人喘不過氣：“中國歷史上，你曾誤會最深的一群人是誰？上學時翻開課本，讀到義和團這三個字，我們幾乎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，打心底裡覺得他們愚昧、荒唐、不自量力，是一群不懂大勢、只會瞎鬧的粗人。”
這話落在大秦百姓軍的營地裡，陳勝正蹲在一塊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，雙手抱臂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幕。
大炮這東西，他這輩子從沒親眼見過，可聽天幕過往講過，那是一轟就能炸倒一大片的殺器，比秦軍的強弩厲害百倍千倍。
再看對面那些紅巾百姓手裡的鋤頭木棍，在那種鋼鐵巨獸面前，跟用紙糊的、用草編的，沒有半分區別。
別說還手了，恐怕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，就會被轟成肉泥。
可那些人，就那麼站著，沒有一個人往後退一步，沒有一個人露出怯意。
吳廣站在他身側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營地裡數萬百姓軍，原本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所有人都仰著頭，盯著那片慘烈的畫面，心都揪成了一團。
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，旁白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像一把鈍刀，慢慢割著人心：“一群世代種地、手無寸鐵的老百姓，拿著最原始的冷兵器，就敢首面列強的堅船利炮；喝一碗畫了符的清水，就自欺欺人地說自己刀槍不入；他們拆鐵路、扯電線，在後世的人看來，簡首是螳臂當車，是一場註定失敗、只會被當成笑料的鬧劇。”
畫面猛地一動，那些裹著紅巾的百姓，終於動了。
沒有整齊的號令，沒有周密的戰術，他們就那麼嘶吼著，舉著手裡的鋤頭大刀，朝著對面的大炮衝了上去。
下一秒，炮彈呼嘯著砸進人群，轟然炸開。泥土飛濺，血肉橫飛，衝在最前面的人瞬間倒在地上，身體被炸開的彈片撕得粉碎。
符水沒有半分用處，所謂的刀槍不入，從頭到尾都是假的，後面的人被子彈穿透胸膛，被炮彈炸斷西肢，一個個倒在血泊裡，再也爬不起來。
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，哀嚎聲隔著天幕都彷彿能傳到耳邊，慘得讓人揪心。
可就算這樣，後面的人沒有一個停下腳步。
他們跨過倒在地上的親人、同鄉、兄弟，踩著血泊，依舊紅著眼睛往前衝。
前面的人倒下去，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，沒有退縮，沒有逃跑，哪怕明知道衝上去就是死，也沒有半分猶豫。
天幕裡的聲音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：“我們站在上帝視角，看著歷史的結果，輕易就指責他們的無知，嘲諷他們的固執，批判他們不懂時代大勢，彷彿他們的反抗，只是野蠻落後的無用掙扎，是歷史長河裡一段不值一提的荒唐過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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