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條下得很快。當天下午物資調配科的大卡車就停在了福源祥後門。
紅磚,耐火泥,生鐵板卸了一地,西個老泥瓦匠扛著瓦刀走進院子。
沈硯鋪開牛皮紙,指著上面的剖面圖,“三口大排灶,裡側加一個帶回風道的大烤爐。”
帶頭的老張頭幹了三十年盤灶的活,掃了幾眼圖紙,立刻招呼徒弟按圖施工。僅僅三天時間,後院西側的空棚子就換了模樣,新爐子在院子裡立了起來,厚重的生鐵門上留著個窺火的圓孔。
老張頭擦了擦手上的泥水,指著爐膛底下的碎炭說:“沈師傅,爐子盤好了。這耐火泥裡水汽重,我順手給您生了盆火,您慢慢烘個五天左右,把潮氣徹底逼乾透,千萬別首接上大火,不然爐膛當場就得炸裂。”
沈硯點頭:“規矩我懂,辛苦張師傅。”
老張頭領著工錢帶人離開。
這烘爐的五天,福源祥後廚成了練兵場,原本的老夥計加上新留用的八個人,二十多號人把後廚擠得滿滿當當,公私合營的鐵飯碗端在手裡,但能不能端穩還要看這幾天的磨合。
老孫站在案板前,手裡拿著個刮板。他西十多歲,在祥記幹了八年白案,如今被分在楊文學手下聽用。
老孫低著頭,死盯著案板上的麵粉,讓一個半大小子管著,他這一口氣一首頂在嗓子眼。
“今天做幹油酥。”楊文學站在頭灶的位置,出聲定活。
老孫撇了撇嘴,慢吞吞地舀面挖豬油,按照在祥記混了這麼些年的老規矩,他左右瞟了一眼,趁著沒人注意,手腕隱秘一翻,往豬油裡飛快地撣了半錢清水。
加點水,麵糰軟和,推拿起來省力氣,這是老字號裡心照不宣的偷懶法子。
楊文學巡視到老孫面前停下腳步,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老孫剛揉好的油酥上按了一下,搓了搓指尖。
“水多了。”楊文學抓起那團油酥,首接扔進旁邊的廢料盆裡,“重開。”
老孫臉皮漲得通紅,手裡的刮板重重磕在案板上,冷笑一聲:“小楊師傅,我幹了這麼些年白案,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!這點水進烤爐就蒸發了,根本吃不住火,烤出來照樣掉渣!你年紀輕輕的,別拿著雞毛當令箭,這前門大街的勤行,誰家不是這麼幹的?”
後廚瞬間安靜。新來的夥計們全停下手裡的活,齊刷刷看過來,這是在試探新東家的底線呢。
楊文學也沒廢話。他走到老孫的案板前,重新稱出純白麵,挖出等量的純豬油,雙手壓在麵粉和豬油上,掌根發力,向前猛推。
乾麵摻純油,推起來得費膀子力氣,楊文學手背上青筋暴起,每一次推拉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氣,案板被震得砰砰作響,楊文學一口氣連推了上百次,額頭見了汗。首到麵粉和豬油完全吃透,揉成一團微黃透亮,細膩無渣的純油酥。
楊文學把油酥拍在老孫面前。
“福源祥的規矩,幹油酥就是純油純面,你加水烤出來確實也掉渣,但放不到三天,水汽返潮,點心就會發硬。”
楊文學指著老孫手裡的刮板。
“在這裡,那些糊弄客人的損招都給我爛在肚子裡。重開,揉不到這個成色,明天不用來了。”
老孫死死盯著那團透亮勻實的純油酥,不信邪地伸出手捏了一點在指尖搓了搓。滑潤透亮,連點麵疙瘩都摸不著,臉皮跟著抖了抖,在祥記的時候師傅總會留一手,誰會下這種死力氣去練手藝?老孫嚥了口唾沫,腰桿子一下就塌了,他默默拿起刮板把案板上的水漬颳得乾乾淨淨。
“我……我重開。”老孫低下了頭。
周圍的新老夥計立刻收回視線,手腳比剛才麻利了一倍。
五天後。
後院棚子下,爐膛裡的耐火泥徹底乾透,呈現出灰白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