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清晨。
西九城年味正濃。衚衕裡串門走親戚的喧鬧聲此起彼伏,滿地都是昨夜燃放的紅爆竹皮,腳踏車輪碾過去沙沙作響。
沈硯推著腳踏車跨出九十西號院的大門。車把上掛著個灰布口袋,口袋扎得很緊。
幾個路過的街坊停下腳步打招呼:“沈師傅,過年好啊!”“沈爺,這是去鋪子裡?”
沈硯點頭應下,蹬上車首奔福源祥。冷風吹在臉上,他腦子裡轉悠的全是《宮廷食療秘卷》上的那張方子。那配伍十分精妙,幾樣平平無奇的藥材,不走猛藥攻伐,專挑溫潤平補的巧勁。他現在手癢得很,就想趕緊起火開爐,親手試試這道“玉露潤喉糕”,看看那滴水不用的方子,到底能做出什麼絕味。
福源祥後院。
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。陳平安捏著毛筆,在賬本上勾勾畫畫。
趙德柱端著茶缸,盯著賬面首樂:“老陳,初五這流水,頂得上過去半個月!至於那幫眼紅的老字號,有沈爺昨天的佈置,誰敢伸手那就是找抽。”
陳平安笑著點頭,正要接話,門外傳來了腳踏車鏈條的轉動聲。沈硯單腳撐地,把車支在牆根。他順手拎起車把上的灰布口袋。
“沈爺,早!”趙德柱趕緊放下茶缸迎上去。
陳平安合上賬本,樂呵呵地迎上來:“沈師傅,之前的那批貨全出清了,後廚老馬他們正張羅著今天加量。”
沈硯把布袋往桌上一擱。“那些貨讓他們盯著就行。今天我開單爐,試做新點心。”
這話一齣,陳平安和趙德柱對視一眼,沈爺親自開單爐,那這布袋裡裝的,肯定是稀罕物兒,這新點心絕對是鎮場子的絕活。
陳平安趕緊讓開路:“靜室一早就燒了炭盆,暖和著呢。”
靜室門窗關得嚴實,熱氣騰騰。楊文學早早打好熱水,洗淨雙手站在案板旁。沈硯走進去,把布袋擱在案板上,解開扎口。
幾個油紙包依次擺上案板。挑開細麻繩,剝開油紙。
懷山藥、南杏仁、白茯苓。
楊文學湊近一看,有點發懵。案板上不見面粉,沒有豬油,全是一包包中藥材。這乾巴巴的藥材,怎麼和麵起酥?
沈硯挑了片懷山藥。表皮微黃,切面雪白髮脆。
楊文學忍不住小聲問:“師父,這是給程先生準備的嗎?怎麼全是藥材?”
“程先生的嗓子,是梨園的招牌。”沈硯隨口答道,“他常年吊嗓,落下虛火積熱的毛病。市面上的胖大海、金銀花,性子太烈,治標不治本還傷身。”
沈硯把山藥扔進石臼。
“咱們今天做的,叫玉露潤喉糕。不走猛藥的路子,用溫潤平補的巧勁,去化他的沉痾。”
楊文學聽得一愣一愣的。他本以為師父的白案功夫己經是頂天了,沒想到連藥行的醫理都門清。他趕緊瞪大眼睛盯著沈硯的手,生怕漏看一眼。
沈硯抄起石杵,手腕發力快速搗碎研磨,藥材很快被搗成粗粉。他扯過一張最細的馬尾羅,藥粉倒進羅底,手腕連抖三遍。羅出的粉末極細,輕飄飄地落在案板上。程先生的嗓子金貴,哪怕有一星半點的顆粒紮了喉嚨,這招牌就砸了。必須做到極細,入口即化。
沈硯轉身,從布袋底摸出一個小紙包。指甲蓋大小的一撮川貝母。他捏起幾粒,扔進石臼研磨。
“看清楚分量。”沈硯頭也沒抬,手下動作不停,“川貝清燥潤喉,但量大苦寒,傷胃。多一分毀人脾胃,少一分壓不住虛火。這增減之間的分寸,就是平補不傷身的關鍵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