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探頭看著對街搶購青團的人群,笑得合不攏嘴。半個時辰過去,福源祥門口的人散了一大半。幾個大漢手裡捏著油紙包,一口一口嚼著青團。
老王端著粗瓷茶碗湊了過去。“幾位爺,吃糕點乾巴吧,來碗熱茶順順?”
其中一個大漢嚥下最後一口甜餡青團,擺了擺手。
“不渴。這玩意兒絕了,裡面有股子龍井的清香。吃完非但不糊嗓子,嘴裡還留著回甘。你這高碎太次,喝了反倒敗了那股清香。”
大漢站起身,拍拍屁股溜達著走了。老王愣在原地。他轉頭看向空蕩蕩的茶攤,大茶壺裡的水還在咕嘟嘟冒泡。
福源祥鋪子前。
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門外,他是工廠負責採買的,深知這福源祥現在是區裡的重點保護物件,硬要插隊那是找不自在。
他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,盯上了一個剛擠出人群、手裡攥著油紙包的大媽。正是剛才那個嫌棄野菜的人。
他湊過去,壓低聲音:“大嫂子,這倆青團您讓給我。我按原價給你錢,外加半斤肉票。您拿著票去割點肥膘熬油,給家裡人解解饞,不比吃這野菜糰子強?”
大媽一聽“肉票”,眼睛都首了。這年頭,肚子裡缺油水,野菜再鮮哪有肥豬肉香?她痛快地接過錢和票,把油紙包塞給中年男人,美滋滋地往外走。
中年男人捧著青團,心裡踏實了。廠長最近春燥胃口差,拿這稀罕物獻殷勤,上次說的事八成能成。
這時,一老一少正順著街邊溜達過來。走在前頭的老者提著個出診的舊藥箱,身後跟著個揹簍子的年輕徒弟。這是南城中醫院的徐大夫,平日裡最講究個“不時不食”,順應節氣養生。今天他本是帶著徒弟來前門大街,想尋摸點開春去燥發陳的吃食,剛巧碰上福源祥出新,便跟著排隊搶到了最後兩個。
他手裡捧著這剛出爐的甜餡青團,低頭咬了一口,龍井的清苦壓住奶酥的甜,艾草的溫潤順著喉管滑進胃裡。
徐大夫咀嚼的動作一頓,面露驚訝。他低頭仔細端詳著被咬開的青團切面,轉頭對徒弟招了招手:“小劉,你看這切面。”
徒弟湊上前,聞了聞:“師傅,有股子艾草和茶香。”
“不止。”徐大夫手指在油紙上輕輕搓捻,壓低聲音教導,“艾草理氣逐寒,龍井清肝解燥。一溫一涼,竟能在麵皮和餡料裡配得如此周全,尋常藥膳多是湯水熬煮,白案師傅懂藥理的,我還是頭回見。”
說罷,他抬頭看向福源祥的招牌,感嘆道:“盛名之下無虛士,福源祥就是福源祥啊。”
周圍沒散盡的食客聽見這對師徒的對話,紛紛豎起耳朵,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哎喲,這野菜糰子還能治病?”
“早知道剛才我也搶兩個了!”
人群頓時一陣騷動,周圍人看向那中年男人懷裡油紙包的眼神都不對了。中年男人聽完,樂得見牙不見眼,趕緊抱緊了懷裡的油紙包,這半斤肉票花得太值了!
而剛才那個換了肉票的大媽還沒走遠,她聽著眾人的驚呼,非但沒覺得後悔,反而暗自撇了撇嘴。
藥膳?精細?那都是有錢有閒人家才講究的玩意兒。她伸手摸了摸兜裡那半斤硬邦邦的肉票,心裡踏實得很。平常老百姓家,男人天天在廠裡乾重體力活,肚子裡沒油水哪能行。這野菜糰子再能調理身子,能有去肉槓子上割半斤大肥膘、回家熬一鍋葷油來得實在?
那些拿糕點當日常消遣的人懂什麼叫捱餓?還是這肉票換得值!大媽捂緊口袋,快步往菜市場走去。
“福源祥藥膳青團”的名號算是徹底在南城打響了,一連三天,天天供不應求。負責下鄉收料的趙德柱腿兒都快跑斷了,首呼連周圍農戶地頭上的野菜都快被薅禿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