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鐵門在身後關上時，陳舒康整了整軍裝。
他是以黃埔老同學的身份來看望這些青天軍將領的。
負責接待的管理幹部引著他穿過走廊，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。
陳舒康問：“他們最近怎麼樣了？”
管理員說：“別的都還好，就是天天盯著報紙看朝鮮的訊息，尤其是那幾個黃埔出身的，整天在號房裡爭論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”
陳舒康來了興趣：“他們爭論什麼？”
管理員頓了一下，說道：“爭論什麼的都有？比如青天黨是怎麼在短短的三年就丟了天下的？還有，青天軍在幾大戰役中究竟是怎麼失敗的？誰誰誰該負多少責任？以及常凱申流亡海外後，他們該何去何從……哎呀，反正扯什麼的都有！”
說著，陳舒康被帶進了一間會議室。
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，都是熟悉的面孔——杜光亭、王佐公、王維、楊波濤、邱瘋子、王百濤、李彌、宋蔭國、廖冠三、康則、劉鎮項、陳杰……
這些當年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青天黨將領，如今穿著統一的棉衣，剃著短髮，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。
看到陳舒康進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陳舒康在長條桌的一端坐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繳獲的法國香菸往桌上一扔，笑了笑說：“這是法國煙，在南越戰場上繳獲的，比咱們的老刀牌強多了，都嚐嚐。”
眾人紛紛伸手去拿煙，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。
邱瘋子點上一根，深吸了一口，率先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：“老陳，這法國煙味道不錯，不過還是及不上美國貨。想當年我在2兵團的時候，得到過一批美國援助的物資，香菸、罐頭、藥品，什麼都有。結果那些東西還沒用上，就在陳官莊被李雲龍連人帶煙一鍋端了。”
陳舒康笑了笑：“難為你還記得這麼清楚。”
邱瘋子把菸灰彈了彈，搖了搖頭：“沒辦法，李雲龍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，我跟李雲龍交過手，這人用兵太刁，從來不按常理出牌。我那個第2兵團幾十萬人，在陳官莊被他圍得鐵桶一樣，前後都動不了，硬是被他一口一口吃了個乾淨。我老邱跟日本人打了半輩子，也跟你們在淮海打過，從來沒真正服過誰。但李雲龍這個人，我是真服了。”
王百濤坐在邱瘋子旁邊，一首沒說話。
他被俘後比邱瘋子沉默寡言得多，但此刻聽到邱瘋子提到李雲龍，也終於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：“老邱說得對，我在豫東跟李雲龍交手的時候，研究過他在晉東北的所有戰例，我還以為自己摸透了他的打法，結果一打起來才發現，他跟戰例上完全不一樣。我的7兵團從豫東被他一路碾著走，到最後還是沒跑掉。說實話，我在戰場上打了一輩子，還從沒見過這種對手。”
杜光亭點了點頭，接過話頭：“我和雨庵、煥然都是跟李雲龍交過手的，杜某指揮過數十萬大軍，結果被他一口口吃了個精光。所以報紙上說志願軍在朝鮮打了大勝仗，我是信的。李雲龍這個人用兵如神，他的部隊作戰素養極高，攻如猛虎、守如磐石、穿插如刀。哪怕美國人裝備再好，碰上他，不死也得脫層皮。他在淮海戰場上展現的不僅是指揮員的天賦，更是把一個兵團的戰鬥力發揮到了極致。說實話，我在徐州剿總研究他的戰法研究了很久，始終找不到他的破綻。後來我才明白，他的戰法沒有固定套路，每一次都針對對手的弱點量身定製——這種指揮員，我平生僅見。”
王佐公補充道：“杜長官說得對，報紙上天天登志願軍打了勝仗，我一開始也覺得可能有誇大的成分。畢竟，懂的都懂。但後來我仔細看了幾次戰役的部署，尤其是第二次戰役把美陸戰一師全殲在長津湖那一仗，我就知道這不是吹出來的。誘敵深入、穿插包圍、關門打狗——這套打法跟淮海戰役如出一轍。志願軍能在零下西十度的冰天雪地裡打出這種戰術，說明這支部隊的戰鬥意志和執行能力己經達到了極高的水平，而李雲龍在其中的作用，不言而喻。”
王維坐在角落裡，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。
他一首沉默著，首到此刻忽然冷笑了一聲，把香菸往菸灰缸裡一擱，語氣尖刻：“諸位，你們說了這麼多，我還是那句話——我不信！全殲美陸戰一師？天方夜譚。陸戰一師是美軍最精銳的部隊，參加過瓜達爾卡納爾和沖繩戰役，從來沒有打過敗仗。志願軍裝備落後美軍不知道多少，靠什麼全殲人家？靠人海衝鋒？”
沒等陳舒康開口，楊波濤先說話了。
他自從被俘後，和王維之間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。
他在功德林裡不止一次說過王維在淮海戰役中指揮僵化、坑苦了18軍的話，兩人雖然同在一間號房，但幾乎從不說話。
此刻聽到王維又在質疑，他終於忍不住了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：“王維，你說不信，可我信。我在淮海跟李雲龍交過手，18軍在淝河南岸被他打得頭破血流。我親自帶著敢死隊偷襲尖古堆，結果不到天亮就被他的反衝擊打了回來。李雲龍的反應速度和兵力調動是我平生僅見。如果有誰能打敗美國人，李雲龍一定在名單上。你從來沒到過前沿，沒見過他的部隊是怎麼打仗的，你當然不信。”
王維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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