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光亭被帶進院子時，天色己經暗了下來。
豫東平原的冬夜滴水成冰，院子裡點著兩盞馬燈，昏黃的燈光在北風中搖曳不定。
李雲龍正蹲在石碾子旁邊，面前生了一堆火，火上架著一口鐵鍋，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粉條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只見一個穿著士兵棉軍裝的中年人站在院門口，腰板挺得筆首，臉上帶著行軍數日後特有的灰土和疲憊，但眼神里沒有絲毫慌張，只有一種木然的平靜。
李雲龍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杜光亭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幾眼。
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杜光亭？
“外面冷，屋裡坐，粉條馬上就好。”李雲龍朝屋裡一指，語氣隨意得就像在招呼一個遠道而來的老熟人。
杜光亭被他這副自來熟的姿態弄得微微愣了一下。
他被俘後想過很多種自己被帶到解放軍高階將領面前時的場景，包括被審問、被羞辱、被示眾等。
但他從沒想過對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。
他看了看石碾子旁那口冒著熱氣的鐵鍋，又看了看李雲龍那張佈滿風霜的臉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說話，邁步走進了屋子。
屋裡陳設簡陋得不能再簡陋。
一張方桌、兩條長凳、一個燒得正旺的煤爐，牆上掛著作戰地圖，桌上攤著幾份剛譯出來的電報。
李雲龍讓炊事員把燉好的粉條端上來，又讓警衛員去拿兩個窩窩頭和一碗鹹菜。
粉條盛在一個搪瓷盆裡，熱氣騰騰，上面飄著幾片肥瘦相間的豬肉，這是李雲龍為了招待客人特意拿出自己的存款讓炊事員買的肉。
窩窩頭是棒子麵的，蒸得很鬆軟，鹹菜是蘿蔔條，切得粗細不一但醃得蠻入味。
杜光亭看著桌上這盆冒著熱氣的燉肉粉條，沉默了很久。
解放軍的高階將領就吃這些？
杜光亭本身比較清廉，但他見慣了青天黨內的腐敗叢生。
這樣兩相一對比，黨國焉有不敗之理？
見杜光亭愣神，李雲龍拿起筷子遞了過去，又給杜光亭面前的碗裡舀了滿滿一碗粉條。
他道：“杜將軍別嫌寒磣，咱老李這兒就這條件，但窩窩頭管夠，這粉條燉肉是專門給你做的，別人可沒這待遇。”
杜光亭回神接過筷子，但沒有馬上吃。
他看著碗裡冒著油花的粉條，又看了看李雲龍，聲音沙啞地開口了，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。
他感嘆道：“之前在徐州的時候，我研究過你在豫東的戰法，但怎麼研究都研究不透，因為你的打法完全沒有規律可循。我還以為你會在永城正面堵我，結果你首接平行追擊抄了我的後路。此後我又以為你會在陳官莊外圍穩紮穩打，沒想到你一個營就敢衝韓五集，我打了半輩子仗，還從沒見過你這種對手。”
李雲龍聽完，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，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：
“杜將軍，其實你的本事一點不差，你在長城跟日本人打的時候，八路軍還沒成氣候呢，當年你在崑崙關打的是硬仗，在緬甸叢林裡指揮遠征軍也是一把好手。包括這次淮海戰役，你手裡五個兵團幾十萬人，如果換個人指揮恐怕早就垮了，你硬是在陳官莊撐了這麼些天，還組織了三次試探性突圍。說句驕狂點的話，能在我李雲龍手底下撐這麼久的，你是頭一個。”
李雲龍的語氣很隨意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絲霸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