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光亭沉默了片刻，放下筷子，苦笑了一聲。
“撐得久又有什麼用？該全軍覆沒還是全軍覆沒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常凱申的空投手令放在桌上。
“其實我早在12月3日就該撤的，如果那時候我帶著三十萬人不管不顧地往南跑，也許真的能跑出去。但校長非要我停下來接應胡連殘部，後來又讓我固守待援，再後來乾脆只空投了一個字——守。”
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啞了，帶著一個職業軍人被捆住手腳無法施展的深深無奈。
李雲龍看了一眼桌上那被捏得滿是褶皺的手令，沒有說話。
杜光亭又抱怨道：“其實我知道王維早就完了，雙堆集被圍成那樣，神仙來了也救不了。我也知道李吉甫和劉子亮在蚌埠不會來救我，那兩個兵團自保都來不及。我甚至知道孫紹興肯定己經跑了，那個人從抗戰開始就跑得快。只可惜，雖然我什麼都清楚，但我根本沒辦法，因為校長的手令一個字比一個字重，我是黃埔出來的，絕不能抗命。”
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看著李雲龍，語氣裡只有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深深疲憊。
李雲龍聽完這番剖白，放下筷子，掏出菸袋捲了兩支菸，一支遞給杜光亭，一支給自己點上。
抽了兩口煙，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，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招呼老熟人的語氣。
他說：“光亭兄，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，你這個人，帶兵是把好手，軍事才能明擺著呢，判斷力也是一流的。你自己也知道該什麼時候撤、該往哪撤，這些你心裡其實都有數。但你就是不敢違抗常凱申的命令，手令一來，你就成了被繩子拴住的老虎。”
他說到這停了一下，又抽了口煙，語氣裡多了一種複雜的味道，既替對方惋惜又帶著一絲慶幸。
他對杜光亭首言道：“我既替你惋惜，又覺得挺慶幸。惋惜的是你杜光亭一身本事，攤上那麼一個上司，手令比聖旨還重，把你的手腳都捆住了，有再大本事也施展不開。慶幸的是得虧常凱申把你們拴住了，要不然淮海這一仗我軍還真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頭。”
杜光亭接過煙後，沒有點上，只是拿在手裡來回轉動。
李雲龍這番話精準地戳到了他的痛處。
杜光亭苦笑一聲，忽然想到楚雲飛，他連忙問楚雲飛怎麼樣了，那是他最器重的學弟兼部下之一。
李雲龍坦陳楚雲飛被他手下的程湘活捉了。
但他說楚雲飛是條好漢，沒讓他受委屈，以後也虧待不了他。
杜光亭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粉條，放進嘴裡慢慢嚼著。
兩個打了快一個月仗的對手，就這麼隔著搪瓷盆坐著，各自吃著碗裡的粉條，誰也不說話了。
爐子裡的煤塊輕微地噼啪響著，窗外的北風呼呼地刮過豫東平原。
過了很久，杜光亭放下筷子，忽然問了一句。
他問道：“王維現在在哪？”
李雲龍說：“在戰俘營，跟楊波濤關在一起呢。”
說到這他搖了搖頭，又道：“楊波濤到現在還在罵王維是外行，罵得王維一句話都不敢還嘴。”
杜光亭嘴角抽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。
他訕訕道：“楊波濤這個人，脾氣確實挺大。不過王維也不冤，要不是他那個書呆子，我怎麼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？”說到這裡，杜光亭就一肚子的怨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