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拐進家屬院,六月底的熱浪裹著喧鬧聲便撲面而來,空氣裡飄著點塵土和槐樹花的混合味兒,悶得人鼻尖冒汗。
路燈昏黃,一群泥猴似的孩子追著個癟氣的破皮球瘋跑,腳下塵土飛揚,汗衫都溼透了貼在背上。
老槐樹下襬著倆小馬紮,幾個婦女扎堆閒聊,手裡搖著蒲扇,扯著家長裡短,聲音一個比一個亮,恨不得把房頂掀翻——這傍晚的陰涼地兒,可是家屬院的“CBD”。
蘇藍一眼就看見母親鄧桂香。她抱著兩歲的小侄女妞妞,手裡也搖著把大蒲扇,正跟隔壁李嬸、前棟孫大娘唾沫橫飛地侃大山,大嗓門隔老遠就鑽耳朵:
“……所以說啊,那機器就得按章程修!老趙頭偏不信邪,非跟零件較勁,結果咋樣?耽誤半天工,還得返工!”
五歲的大侄兒石頭像個小炮彈,在孩子堆裡竄來竄去,嗷嗷叫著,滿頭滿臉都是汗和泥。
“媽。”蘇藍走近,叫了一聲。
鄧桂香聞聲轉頭,話頭戛然而止。目光先是落在蘇藍臉上,隨即“唰”地一下,釘在了她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網兜上。油紙包透出的肉色、支稜的骨頭形狀、蘋果扎眼的紅……在昏黃燈光下無所遁形。
她臉上那爽利的笑瞬間僵了僵。
“哎喲,蘇藍回來啦?”旁邊李嬸眼睛尖,己經瞅見了,聲音頓時拔高,“這……買肉了?嗬!還有蘋果!桃酥!這可真是……”
孫大娘也湊過來,眯著眼細看:“是後腿肉吧?看著真不賴。這大骨頭,燉湯準香!蘇藍可真捨得!”
院子裡瘋跑的孩子們不知何時也圍攏過來,小眼睛眼巴巴地盯著網兜,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。石頭更是像個小狗似的蹭到蘇藍腿邊,一頭的汗。鼻子一抽一抽地嗅,黑乎乎的小手眼看就要摸上來。
鄧桂香臉上有些掛不住,一把拍開石頭的手,力道沒控制住,“啪”一聲脆響。石頭嘴一癟,要哭不哭。
“去!一邊玩兒去!”鄧桂香斥了一句,轉頭對李嬸她們擠出一個笑,嗓門依舊大,卻透著股不自在,“這孩子……真是!我這不是病退了嘛,身子虛,天兒又熱,孩子心疼我,非說有點補助,要給我補補……瞎花錢!”
“補補?”李嬸愣了一下,目光在鄧桂香紅光滿面、聲若洪鐘的臉上轉了一圈,又瞅瞅那網兜裡的好東西,表情有點古怪,“桂香你這大嗓門……還得補啊?再說這天兒熱得邪乎,吃這麼油膩,不怕積食啊?”
周圍幾個婦女“噗嗤”一聲,全低低笑了出來,手裡的蒲扇搖得更歡了,眼神里的調侃藏都藏不住。”
鄧桂香老臉一熱,更臊了,也顧不上再多說,另一隻手己經不動聲色地狠狠拽了蘇藍胳膊一下,眼神凌厲:趕緊進屋!
蘇藍對幾位鄰居勉強笑笑,沒多話,順著母親的力道,幾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拉進了家門。
“哐當”一聲,門關上,隔斷了外面好奇的目光和隱約的議論。
鄧桂香把妞妞往小竹椅上一放,轉身就戳著蘇藍的額頭,壓低了聲音,劈頭蓋臉一頓數落:“我的個祖宗哎!你買這麼多東西做啥?啊?這肉……這得多少錢?票呢?蘋果現在多金貴!桃酥那是細點!你當你錢是大風颳來的?”
她一邊說,一邊搶過網兜放到桌上,三兩下解開油紙。看到那塊精瘦的豬肉和幾根帶肉筋的棒骨,更是心疼得首抽氣,手指頭戳著肉:
“你看看!你看看!買的這叫什麼肉!瘦了吧唧,沒一點油膘!這年頭誰買肉不挑肥的?肥肉能煉油,油渣還能炒菜!你個傻丫頭,淨挑這不出油的瘦疙瘩!還有這骨頭,能有幾兩肉?這天也熱放不住。你個敗家子喲!”
她越說越氣,她猛地一拍大腿,嗓門又高了八度,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勁兒:
“你你你!手裡有兩個錢就在這裡瞎擺闊!剩下的稿費還有多少?趕緊給我!我給你存著!往後你找物件、置嫁妝,哪樣不要錢?總不能真當這錢是大風颳來的吧!”
說著,她伸手就要去翻蘇藍的挎包,那架勢,是不把剩下的稿費摳出來不罷休。
蘇藍連忙閃避,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,聲音放得又輕又軟:“媽,您先別急,聽我說。這肉不要票,供銷社處理瘦肉,我不得佔這個便宜。蘋果和桃酥,家裡面的人都能吃。”
鄧桂香被攥著手腕,掙了兩下沒掙開,瞪著眼睛,氣呼呼地吼:“別給我打岔!不要票也不能這麼造!有錢就得攢著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