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眼底閃過一抹亮光,趁熱打鐵,拔高了點聲音,丟擲重磅炸彈:“而且今天廠裡開會,我的稿子定了!慶七一晚會的重頭戲! 就用我寫的那篇講老師傅的!連省報的編輯都說了,要專門來看咱們廠的晚會!”
“啥?!”
鄧桂香的吼聲戛然而止,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滿臉的怒氣瞬間被震驚取代。她知道閨女這幾天在忙稿子,可萬萬沒想到,竟然能拿下晚會重頭戲,還驚動了省報!
看著女兒臉上那真切的、藏不住的光彩,鄧桂香到嘴邊的嘮叨,忽然就卡住了。
她瞅瞅桌上那塊冰涼的瘦肉,又看看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翕動了好幾下,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,帶著點無奈,又帶著點掩不住的驕傲和欣慰:“你這孩子……可真是有點出息了!可就算這樣,有錢也不能這麼糟踐,得一分……”
“知道,媽。今天不是高興嘛。”蘇藍摟了摟母親的肩膀,“今天有喜事,咱們也慶祝慶祝。這肉瘦是瘦,做出來一樣香。骨頭熬湯,晚上讓我爸我哥他們都吃頓好的。”
鄧桂香還想說什麼,目光瞥過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蘇藍心裡一緊,稿費就十五塊,買了這些還剩點,但絕不能交出去。她連忙岔開話題:“媽,今天開會可不容易,林副廠長的侄女也寫了稿子,差點就……”她把會議上投票、爭執、最後省報意向一錘定音的過程,挑能說的簡單講了講。
鄧桂香雖是個紡織工,但潑辣精明,在廠裡家混了半輩子,人情世故門兒清。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關鍵,臉色也鄭重起來:“你是說……林副廠長那邊,可能記恨你?”
“說不準,但我不怕。”蘇藍語氣堅定,“我靠本事。”
鄧桂香看著女兒,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背,嗓門又恢復了往常的爽利,卻壓低了:“好!我閨女有志氣!行,今晚就吃好的!慶祝!”
正說著,門簾“唰”地被挑開,大嫂王梅端著個偌大的洗衣盆進來了,盆沿還滴著水。她一眼就瞅見了桌上攤開的肉、骨頭、蘋果、桃酥,腳步猛地剎住,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亮得嚇人。
王梅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隨即湧上一股滾燙的驚喜,瞬間把那點剛搓完衣服的腰痠背痛衝得一乾二淨。肉!實實在在的肉!還有骨頭!蘋果!這年月,誰家飯桌上能擺出這幾樣,頂頂光彩。她目光黏在那塊肉上,腦子裡飛快地算著:這塊肉,少說也得一斤多,骨頭也能剔下不少肉來,熬湯油水足……石頭多吃一塊…!
緊接著,另一層念頭又冒了出來:幸虧這工作是給了小姑子!要是,給了老二媳婦……王梅撇了撇嘴,老二媳婦那性子,就算有錢也絕不捨得這麼買肉。她看蘇藍的眼神都熱切了幾分——這小姑子,手縫是大了點,但得了好處是真往家裡劃拉,實在!
“喲!買肉啦!”王梅的聲音一下子拔得老高,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熱切,臉上堆滿了笑。她撂下洗衣盆,幾步跨到桌邊,伸手就捏了捏那塊肉,又拎起骨頭掂了掂,嘴裡“嘖嘖”有聲:
“這肉真不賴!瘦是瘦點,可實在!骨頭也好,有筋有髓!”
她全然忘了平日心裡對這個小姑子那些彎彎繞繞的計較,此刻滿心滿眼都是這難得的葷腥,笑容熱絡得近乎誇張,“哎呀呀,咱們家可是有日子沒見這麼大塊肉了!今兒是什麼好日子?”
石頭跟著他媽鑽進來,一聽“肉”字,嗷一嗓子喊出來:“吃肉!奶奶!小姑!吃肉肉!” 妞妞也在竹椅上揮著小手,咿咿呀呀地叫。
王梅這才像剛想起什麼,轉向蘇藍,笑容更盛:“還是小姑有本事!這得花不少吧?哎,真是……會疼人。”
她說著,眼風又飛快地掃過那幾個紅蘋果和油紙包的桃酥,笑意從嘴角漫到了眼尾,只是目光落回那塊瘦肉上時,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遺憾,小聲補了句:“要是有點肥的就更美了,能煉點油……”
鄧桂香看著大兒媳那模樣,心裡明鏡似的,但肉擺在眼前,孩子們眼巴巴的,她也不好再掃興,何況女兒剛說了是慶祝。她擺擺手,開始安排:“行了,梅啊,別光瞅著樂。飯我己經燜好了,就在鍋裡焐著,就差菜沒炒。這大夏天的,肉也放不住。正好還有茄子和土豆,你趕緊把肉洗洗切了,和茄子土豆一塊燉了,省事,也入味。骨頭先拿涼水泡上,拔拔血水,吃完飯熬湯,明天早上當稀的稠的都行。”
她說著,又轉向蘇藍,帶點嗔怪:“你也是,買就買了,還淨挑瘦的。不過算了,燉茄子土豆也能借味。藍,把你那香料拿過來,看看怎麼下鍋。”
“唉!好嘞!媽!”王梅答應得格外脆生響亮,彷彿得了什麼美差,拎起肉和骨頭就風風火火往外屋廚房走,嘴裡高聲招呼著石頭:“石頭!別光傻站著!跟媽過來,幫媽舀水!晚上吃肉燉茄子土豆!”
石頭歡呼著,像個小尾巴似的跟了出去,妞妞也扭著小身子要下地,被鄧桂香一把按住:“我的小祖宗,你可別去添亂。”
鄧桂香瞥見桌上紅得誘人的蘋果和包得整齊的桃酥,眉頭一皺,唸叨著“這金貴玩意兒可不能讓小崽子們霍霍了”,轉身一股腦抱起來,走到掉漆的五斗櫃前,“咔噠”一聲鎖好,還特意拍了拍櫃門。
屋子裡瞬間漾開一股活泛的盼頭。
蘇藍看著母親熟門熟路的動作,無奈失笑——果然,這些稀罕的點心水果,永遠都是母親鎖在櫃子裡的寶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