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馬坡互市,一處並不起眼的客舍內。
灰衣漢子推門而入,反手將門扇合嚴,壓低嗓音:
“裴師兄。那自稱金萬兩的胖商,帶著三百峰的駝隊大張旗鼓進了互市,貨入了落馬坡官倉,託了牙行尋主顧,他自己倒去吃酒尋歡了。牙行裡剛透出準信,他前腳剛走,雲起閣的掌櫃後腳便去盤了底。八萬兩白銀,明日便交割收他的貨物。師兄,這餌撒得也太過顯眼了些。”
裴驚鵲端坐在木椅上,指腹翻轉著一枚銅錢:
“桑蠡算盤打得精。他篤定咱們能瞧出這是個局,也篤定咱們定會咬鉤。他這是明著往咱們臉上摔戰書,咱們若是不接,反倒墮了名頭。”
灰衣漢子頷首:“金萬兩落腳的客舍,我己安插了弟兄住進去。明日待他交割完畢,夜裡動手?”
“不。”裴驚鵲眼波平寂,“這回咱們白日里動手。”
灰衣漢子面露錯愕。
裴驚鵲轉頭看向窗欞透進的微光:
“桑蠡定然在客棧西下布好天羅地網,專等夜深人靜。咱們偏要在光天化日、眾目睽睽之下,把他的八萬兩銀票取走。要叫這互市裡成百上千的商賈都瞧個分明,他落馬坡到底護不護得住人。讓那桑蠡見識見識,何為防不勝防。”
灰衣漢子將話記下,話頭一轉:“那夥且彌人,在互市北的老槐客棧落了腳。牙紀己按您的吩咐,尋了由頭將他們穩住了,這兩三日內斷然不會離去。”
“根腳底細可摸清了?”裴驚鵲問。
灰衣漢子回憶了一番:“這夥人極謹慎。瞧著是那個身手不俗的漢子與那女扮男裝的小馬倌拿主意。底下隨行之人這兩日盯著,皆是些安分的尋常護衛。牙紀驗過他們的貨,全是些不值錢的散貨。倒是隨行的馬匹皆是良駒,尤其是那小馬倌騎的黃驃馬,神駿非凡。牙紀套過話,他們死活不肯賣。”
裴驚鵲聞言,嘴角輕翹:“帶的貨色粗劣,卻寧肯耗上兩三日尋主顧,足見他們手頭盤纏告罄,急需現銀。且彌人以馬立國,國中不缺好馬,這般好的馬匹帶入關內卻捂著不發賣,說明這馬,根本不是用來換錢的貨物。”
灰衣漢子不解:“師兄何出此言?”
裴驚鵲理了理平整的袖口:“上頭的大人早有推斷。這夥且彌人十有八九是潛入大寧求盟搬救兵的。求盟必有重禮,且彌拿得出手的,唯有極品良駒。這批馬,當是要獻給朝廷或鎮北王的進身之階。他們急著脫手那些次貨,不過是想換些路費,好輕裝上陣趕赴雁雍。”
灰衣漢子面露疑色:“師兄,他們既要上雁雍,遲早要出落馬坡。沿途荒野百里,人煙稀少。咱們在半道上設伏,豈不比在這人多眼雜的互市裡下手穩妥?何苦去觸桑蠡的黴頭?”
裴驚鵲站起身,負手而立:“咱們走的是千門大道,憑的是祖師傳下的絕技,練的是個‘取’字上的真功夫。取天下難取之物於無聲,取人性命於無形。上面那位大人若只圖殺人,這北境缺收錢辦事的草莽屠夫麼?何須勞煩師父,又何須咱們走這一趟?”
灰衣漢子欠身揖首:“師兄運籌帷幄,無怪乎師父平日裡最倚重您,門內絕藝皆肯傾囊相授。”
裴驚鵲視線落在虛空處:“殺人不過是手段,殺在何處,方是這局棋的關竅。若在荒郊野道將他們截殺了,充其量不過絕了且彌與大寧的結盟。”
他稍作停頓:“上頭的大人,偏要這夥人死在落馬坡,死在周起‘全境免稅、西海昇平’的招牌底下。一國使節在此地遇害,連著西域大商當街被盜,訊息一經傳開,落馬坡這‘安穩可靠’的基業便算是徹底毀了。往後西域客商誰還敢來?買賣自然迴流雁雍。既替雁雍奪回了利,嫁禍了周起,又絕了且彌的盟誓。一石三鳥,缺了這落馬坡的場子,便成不了局。”
灰衣男子皺了皺眉,神色間滿是困惑:
“這西域番客究竟是在雁雍交易,還是在這落馬坡落腳,與京城裡那位高高在上的貴人能有何干系?一位朝廷大員,要對付一個小小的邊軍千戶,何至於繞這麼大個彎子,費這般周折?”
裴驚鵲橫了他一眼:“你只管將吩咐下來的差事辦妥便是。朝中大主顧的謀劃,豈是你我這等江湖人能輕易看透的?若是哪天你當真全想明白了,你項上這顆腦袋,怕是也保不住了。”
灰衣男子縮了縮脖子,趕忙止住話頭,默然了片刻,方有些擔憂地低聲問道:
“桑蠡如今己起了疑心,市面上全是他佈下的眼線。咱們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取那金萬兩的銀子,事後該如何全身而退?”
裴驚鵲將手中的銅錢輕輕往上一拋,旋即探掌接住,神色自若:
“庸賊隱於夜,大盜藏於市。若對方毫無防備,夜黑風高自然是行竊的絕佳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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