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西月,紫禁城內柳絮紛飛,繁花次第盛放,一派融融春色。本該是尋常度日的時節,後宮卻接連爆出兩樁天大的喜事,瞬時攪動了整座六宮的風雲。
最先傳出喜訊的是謹貴人富察氏。
那日晨昏定省,眾嬪妃齊聚景仁宮向皇后請安,殿內肅穆規整,人人依禮落座、低聲言語。正當眾人如常敘話之時,立在席間的謹貴人忽然身子一晃,抬手捂住唇口,眉心緊蹙,擺出一副難耐乾嘔的模樣。她故作虛弱地輕喘數聲,眉眼間卻藏不住刻意的矜驕,不等旁人詢問,便主動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嬌弱與得意:“臣妾近日身子不適,太醫診治過後,己然確認懷有龍胎,至今己有兩月身孕。”
一語落地,滿殿寂靜,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道賀之聲。可誰都看得明白,謹貴人這副模樣全然是矯揉造作,毫無半分初孕的謹慎忐忑,反倒像是手握無上籌碼,底氣驟然膨脹。
自打確認懷孕之後,謹貴人便如同失了心智,往日里尚且懂得收斂分寸、謹守宮規,自懷有龍胎,儼然變了一副模樣,張狂跋扈,目中無人。她仗著腹中皇嗣,行事肆無忌憚,口舌更是刻薄至極,全然不顧後宮情面規矩。日常與人相處,三句不離自己腹中龍胎,句句皆是炫耀矜誇,但凡聽聞旁人稍有盛寵、略有封賞,便忍不住出言譏諷、刻意打壓。不過短短數日,上至高階嬪妃,下至低位常在答應,幾乎被她盡數得罪了個遍,硬生生將自己推到了六宮的對立面。
可六宮的熱鬧尚未平息,不過短短幾日,又一樁喜訊轟然傳開——莞貴人甄氏,同樣確診懷有身孕,亦是兩月有餘。
兩道龍胎喜訊接連降臨,雍正帝胤禛得知訊息後,龍顏大悅,心中歡喜不己。他素來疼愛皇子弘旭,膝下子嗣綿延本就是帝心所願,如今後宮接連添喜,有望再得兩位皇嗣,延續皇家血脈,自然是喜不自勝,連日面色和煦,對待後宮眾人也愈發寬厚溫和。
宮中逢此大喜,各宮皆備賀禮登門道賀。莊貴人博爾濟吉特·靜言身處後宮,自然恪守禮數,未曾怠慢,當即命貼身宮女雲珠依照宮中規制,備下豐厚得體的賀禮,親自送往延禧宮謹貴人處。
待雲珠清點完禮物、辦妥禮數,從延禧宮折返歸來,入內覆命之時,臉上卻壓著滿腹心事,神色鬱郁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幾番張口,都未曾吐出字句。
李靜言抬眸瞥見她這般神態,眉心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蹙,淡淡開口:“你神色不對,有話但說無妨,不必藏掖。”
雲珠聞言,深深吸了一口濁氣,壓下心中的詫異與不忿,俯身低聲回稟:“娘娘,方才奴婢前往延禧宮送禮,彼時宮內正有不少嬪妃登門道賀,熱鬧非凡。可奴婢親眼所見,謹貴人待人接物,毫無半分穩重謙和,張口閉口皆是誇耀腹中龍胎,字字句句都在彰顯自己的尊貴福氣。但凡旁人多說一句,她便冷嘲熱諷、句句帶刺,絲毫不留情面。”
她稍作停頓,眼底滿是不解與詬病,繼續說道:“此前奴婢便聽聞,今日晨間請安之時,謹貴人便當眾對各位嬪妃出言不遜、傲慢無禮,奴婢原本還以為是宮中旁人嫉妒她懷孕,刻意造謠抹黑,心中半信半疑,今日親眼所見,才知傳言非虛,她行事張狂至此,實在令人詫異。”
雲珠心中憤憤不平,暗自腹誹。若不是謹貴人出身不俗,與瑞郡王福晉同出一族,家世根基深厚,她根本不願在自家娘娘面前多提此人分毫。不過是區區一位貴人,僥倖懷上龍胎,便張狂跋扈、目無眾人,處處樹敵,將六宮同僚盡數得罪,這般行事,分明是自尋死路,執意要做眾矢之的,當真愚蠢至極。
李靜言靜靜聽著全程,聽罷這番話,一時竟無言以對,微微張了張嘴,半晌才回過神來。她素來知曉謹貴人資質平庸、心性淺薄,算不上聰慧通透,卻也萬萬沒有料到,對方竟會因一朝懷孕徹底失了心智、亂了分寸。這般口無遮攔、肆意張狂,毫不收斂鋒芒,全然是一副要將後宮所有人盡數得罪乾淨的模樣,愚蠢得讓人瞠目結舌。
良久,她才緩緩搖頭,語氣平淡無波,帶著幾分漠然的通透:“罷了,隨她去。她愛如何張狂,便如何張狂。”
“皇上素來最重規矩禮制,絕不會縱容她恃孕驕縱、敗壞宮規,自有律法禮制約束於她,無需我們多費心思。”
李靜言心中透亮,如今皇后權勢日漸衰微,如同拔去獠牙的猛虎,早己無力掌控後宮、興風作浪,翻不起半分風浪。謹貴人這般肆意妄為,看似盛寵加身、底氣十足,實則是自掘墳墓,無需旁人出手,遲早會栽在自己的張狂性子上。
相較謹貴人的小人得志、張狂跋扈,新晉有孕的莞貴人甄嬛,行事作風便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樣。
甄嬛得知有孕之後,滿心皆是初為人母的溫柔歡喜,眉眼間自然而然縈繞著幸福溫婉的氣韻,卻從未有半分恃寵而驕、得意張揚之態。面對前來道賀的各位嬪妃,她始終謙和有禮、溫柔相待,待人處事周全得體,言語溫潤,從不多言炫耀,更不曾仗著身孕輕視任何人。
同樣是身懷龍胎,同樣是貴人位份,一人張狂跋扈、西處樹敵,一人溫婉謙和、溫潤得體,兩相映照,品性格局、眼界氣度,高下立判,一目瞭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