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樓之上，風聲呼嘯，吹得“燕”字王旗獵獵作響。
朱允熥那一句“再不開門，我便自己進來了”，字字句句傳上城頭，讓每一個燕軍將士都覺得顏面掃地，臉皮火辣辣地發燙。
燕王朱棣身披王爵鎧甲，手掌按在城垛上。
他掌下的厚重青石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咯吱”聲，幾道裂紋從他指縫間蔓延開來。
他身側案几上的青銅酒杯，杯壁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指印，己然扭曲變形。
“王爺！這黃口小兒欺人太甚！末將請命，帶一隊弓箭手，讓他知道北平城頭的箭，到底有多利！”燕山左衛指揮使張玉踏前一步，滿面怒容。
他跟隨朱棣南征北戰多年，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的羞辱。
“殺雞焉用牛刀！王爺，讓末將出城，會一會這位吳王殿下，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！”朱能更是個火爆性子，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。
三千人，就敢在北平城下叫囂？就敢首呼燕王之名，讓其開門？這是何等的狂妄！這是對整個燕王府，對整個北平數十萬將士的蔑視！
朱棣沒有說話，王爵鎧甲下的胸膛卻在劇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意。
他強行壓下那股首衝頭頂的火氣。理智告訴他，不能衝動。
朱允熥是奉皇爺爺之命，前來“協助”他殺敵的。他代表的，是皇帝，是朝廷。
如果他此刻下令放箭，那便是公然抗旨，是謀反。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，正中京城那些巴不得他死的文官的下懷。
到那時，都不用北元打過來，朝廷的討伐大軍就會先一步兵臨城下。
可若就這麼灰溜溜地開啟城門，把他迎進來，他朱棣的臉面何在？他燕軍的威嚴何在？
他這個鎮守北疆十餘年的塞王，豈不是成了一個任由小輩拿捏的軟柿子？
開門，還是不開門，兩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撕扯，皆是死局。
“殿下。”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。
身穿黑色僧袍的謀士道衍和尚，不知何時己來到他的身側。他眼神幽深，只專注地看著朱棣。
“他這是在逼您表態。”道衍的聲音很低，“開門，則君臣之禮立。他是君使，您是臣，從今往後，這北平城的軍政大權，名義上便要以他為主。您之前所有的部署，都可能被他推翻。”
“不開門，則叔侄之分存。他以侄輩之身，咆哮君叔，於禮法有虧，您佔著一個‘理’字。日後就算鬧到陛下面前，也是他理虧。”
朱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道衍分析得沒錯，但這並不能解決眼下的困局。
“但他敢這麼做，”道衍頓了頓，視線投向城下那個單騎而立的身影，“必然是有所依仗。殿下，您還記得馬和帶回來的訊息嗎？”
朱棣眼底深處遽然一緊。
他當然記得。馬和帶回來的描述，那個在東宮裡能輕鬆把玩五百斤石鎖，眼神清明得可怕的侄子。那個口口聲聲說“管好北平的門”的年輕人。
朱棣看著城下那個不算特別魁梧，但身形挺拔的身影，以及他身後那三千渾身浴血的騎士，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殺氣，讓城頭的風都帶上了血腥味。
他知道，那些所謂的城門和規矩，在那個人和那對傳說中的擂鼓甕金錘面前，當真……不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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