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，華蓋殿。
殿宇的中心，陳設著一座闊大的沙盤，上面精細地還原了北方邊鎮的山川地貌、城池關隘。
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，頭髮己然花白的朱元璋，正拄著一根普通木杖，俯身在沙盤前。
他的手指，正沿著一條代表著朱允熥行軍路線的紅色細線移動。
紅線沒有走平坦的官道，而是在半途拐了個彎，沒入了太行山脈的褶皺之中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朱元璋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，臉上不見喜怒，但眼神卻銳利非常，似是能穿透殿頂，看到千里之外的場景。
他身旁，侍立著老太監王琛。王琛躬著身子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知道，自打吳王殿下離京，皇爺每日處理完政務，便會在這裡待上幾個時辰。
這沙盤上的每一個變化，都牽動著這位大明開國之君的心。
“他繞開了大路，鑽進了山裡，這是要做什麼？”朱元璋的話音聽不出是自語，還是在考校王琛。
王琛哪敢揣測聖意，只是把頭埋得更低：“奴婢愚鈍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聲，手指在沙盤上代表群山的一處區域點了點：“北元的探子，像蒼蠅一樣盯著咱的援軍。在官道上，他們看得一清二楚。可進了這山裡，就是咱的天下。這小子，是去打蒼蠅去了。”
他首起身，踱了兩步，乾瘦的身軀裡蘊藏著無窮的精力。
“不帶輜重，日夜兼程，這股狠勁，有點咱當年的影子。”他的語氣裡，終於流露出一分讚許。
但他臉上的褶皺很快又深了幾分，那份讚許被一種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。
他知道，朱允熥是一把刀，一把他親手從鞘中拔出來的，鋒利到能斬斷一切的刀。
他放任這把刀的鋒芒，就是要用它去砍斷那些勢力交錯的藤蔓。
不管是驕橫跋扈的武將，還是陽奉陰違的文官，亦或是那些遠在邊陲，心思各異的兒子們。
可這把刀，太利了。利到沒有刀鞘可以收容。
朱元璋的憂慮也正在於此。
朱允熥的力量己然過盛，性格又太過剛烈，傷人的同時，也極容易傷到自己。
他擔心，等自己閉了眼，這天下還有誰能節制住他？
他將常升和徐輝祖留在京城，不僅僅是為了防務。
那兩個人，是淮西勳貴和開國公卿的代表，也是他給這把刀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，一道用親情和忠義編織的鎖鏈。
就在此時，一名錦衣衛小校快步入殿，跪地稟報：“陛下，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人殿外求見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朱元璋頭也不回。
身穿飛魚服，面沉似水的蔣瓛走了進來，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響，單膝跪地：“叩見陛下。”
“說。”朱元璋的吐字不帶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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