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揮了揮手，蔣瓛會意，行禮後悄然退下，身形很快便融入了殿外的昏暗之中。
殿內又恢復了安靜。
數日後，一份來自北平的八百里加急軍情，被送到了朱元璋的案頭。
當王琛將塘報上的內容念出來時，華蓋殿內原本輕微的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“……吳王殿下率三千鐵騎兵臨城下，未行通報之禮，於城門外高聲喊話燕王殿下，言：‘西叔，開門！侄兒奉皇爺爺之命，前來助你殺敵！’”
聽到這裡，隨侍在側的幾名翰林學士己是臉上血色盡褪。這簡首是聞所未聞的狂悖之舉！
王琛停頓了一下，再開口時，嗓音都帶著些許抖動：“……吳王殿下言：‘再不開門，我便自己進來了！’”
話音落下，一名老臣當即出列，痛心疾首道：“陛下！吳王殿下此舉太過魯莽！此乃陣前逼宮，必然激怒燕王殿下！叔侄失和，陣前內訌，此乃兵家大忌啊！懇請陛下降旨，申飭吳王，安撫燕王！”
“是啊陛下！燕王鎮守北平多年，勞苦功高，豈能受此羞辱！”
殿內頓時嘈雜起來，幾乎所有文臣都認定朱允熥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。
朱元璋卻一言不發。
他只是拿起了那份軍報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拿起硃筆，在塘報上“燕王府”三個字上，重重地畫了一個圈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但筆鋒落下時，硃紅的墨跡深深刻入紙張，險些透穿紙背。
他的思緒，飄回了幾十年前。那年他攻打集慶，也就是今天的應天府，面對的也是堅固的城池，數倍於己的敵人。
當時的他是怎麼做的？他也是憑著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，憑著那“你不給我，我就自己來拿”的蠻橫，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。
“棣兒……”朱元璋的嘴唇翕動，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低語，“咱這個孫子，可比你當年遇到的對手，要難纏多了。”
他沒有下達任何新的旨意。沒有去調停，也沒有去斥責。
他選擇放手。
他就是要讓這兩個脾性最肖似他的子孫，去碰撞，去爭鬥。
他期待著，想看看是朱棣那在無數次血戰中磨礪出的隱忍和謀略更勝一籌，還是朱允熥那份不講道理、能砸開一切阻礙的蠻勁，能砸開所有阻礙。
“何苦。”他忽然開口，叫了工部尚書的名字。
一首縮在角落不敢作聲的何苦一個激靈，急忙出列：“臣在。”
“內帑撥錢，在京城西山，給咱修一座陵寢。”朱元璋的語氣平淡，好似在說一件不相干的小事。
何苦神情一滯，完全沒跟上皇帝的思路。修陵寢？在這個時候？
朱元璋沒有看他，繼續說道：“規制要大，要超過歷代所有的帝王。咱要讓後世子孫看看，打下一片江山，該有何等的排場。”
這個全然不合時宜的舉動，讓殿內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。
大戰在即，國庫緊張，陛下不想著如何調兵遣將，反而要耗費巨資修建陵寢？
無人敢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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