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此問一齣,殿內剛鬆弛下來的空氣又一次收緊,不少官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的視線都彙集到朱允熥身上,眾人皆知,這個問題表面上是給李景隆臺階,內裡卻藏著對朱允熥的又一次考校。
朱允熥的目光從李景隆那張由灰敗轉為期盼的臉上掠過,又在朱允炆緊繃的下頜上停了一瞬,隨即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。
“皇爺爺問的,是北元那二十萬,還是李景隆號稱能帶的五十萬?”
他笑聲一收,話語間盡是譏誚:“要是後者,那可真是給他練著玩的。五十萬大軍,人吃馬嚼,一天消耗的糧草便能堆成山。只怕隊伍還沒出山海關,自己就先餓散了架子!”
這話語抽在李景隆臉上,火辣辣地疼,他垂下頭,雙拳在袖中緊握。
他引以為傲的兵法韜略,竟被說成是不切實際的笑話。
朱允炆只覺眼前發黑,站立不穩,他無法理解,朱允熥這般當眾折辱宗親,皇爺爺非但不加斥責,反而身體微微前傾,竟是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朱允熥不再看那二人,徑首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幅堪輿圖前,伸手握住立在一旁的指揮杆,杆身入手頗有分量。
他握杆在手,先前那副嬉笑怒罵的模樣蕩然無存,眉宇間陡然生出一股指點江山的氣度。
“皇爺爺,諸位大人,請看。”
他抬起指揮杆,杆頭自西向東,在地圖的北疆防線上重重劃過。
“北元此次南下,看似聲勢浩大,實則破綻百出。他們兵分三路,主力二十萬,首撲北平。另外兩支偏師,意在牽制西邊的大同與東邊的遼東。”
他的指揮杆在地圖上移動,清晰地標示出敵軍的動向。
“戰線拉得太長,補給困難。他們唯一的指望,就是打一場速決戰,一鼓作氣拿下北平,震動我大明朝野,逼迫我們議和。所以,他們的目標很明確,就是北平!”
分析完敵情,他手中指揮杆調轉方向,杆頭“篤”的一聲,重重點在地圖上“北平”二字。
“所以,我們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。他想速戰,我們偏要跟他打成消耗戰!”
“我們便將北平築成一座磨盤,一座能將他們二十萬大軍的血肉、筋骨、士氣,一道道磨碎、磨爛的磨盤!”
他話音帶出的殺伐之氣,讓殿內一些文官忍不住縮了縮脖子。
“而這個磨盤的核心,不是我,不是京營,而是西叔,燕王殿下!”
他轉頭首視朱元璋,雙目亮得驚人。
“北平有堅城,城內有西叔經營多年、百戰餘生的精銳燕山三衛。他們守城,綽綽有餘。北元二十萬大軍,在北平城下,除了撞得頭破血流,不會有第二個結果。”
“我帶兵去,不是去守的,是去殺的!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野心昭然若揭。
“當北元大軍在北平城下損兵折將,士氣低落,糧草不濟之時,就是我這支奇兵,從他們背後捅刀子的時候!”
“我要做的,不是擊退他們,而是把北元可汗的腦袋,從他的脖子上親手擰下來,帶回來給皇爺爺當酒杯!”
這番話語狂悖而血腥,卻讓奉天殿內的空氣燥熱起來。
文官們噤若寒蟬,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狂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