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的聲音不高，字字卻尖銳，首刺朱棣的耳膜。
狂熱的歡呼聲浪依舊在北平城上空盤旋，可對朱棣而言，那鼎沸的人聲己然遠去。
他看著那個被士兵們簇擁在中央，如神明般被崇拜的侄子，看著那顆在無數手臂間拋飛的可汗頭顱，一股他征戰半生都未曾體會過的無力感，攥緊了他的心臟。
道衍的話，每一個字都說得再清楚不過。
北元可汗是死了。
但城外，還有十幾萬掙脫了束縛，被逼入絕路的野獸。
他們沒了統帥，也沒了回家的路。
他們唯一剩下的，只有復仇的慾望和臨死前的破壞本能。
朱棣的視線再次投向朱允熥。
那個年輕人，在被士兵拋向空中的間隙，面上的鎮定叫人發怵。
可他那身被血浸透成黑紅的鎧甲，在火把的烘烤下，蒸騰出肉眼可見的白汽。
那是蒸發的汗水，是這具軀體在發出無聲的哀鳴。
他還能站多久？
這個問題，讓朱棣的心不住往下沉。
……
當夜，燕王府燈火通明。
一場盛大無比的慶功宴，在王府的正殿內鋪開。
朱棣放低了身段，親自將主位讓給了剛剛沐浴更衣，換上一身常服的朱允熥。
他自己，則坐在了下首第一個位置，身份變成了作陪。
整個大殿內，氣氛熱烈到了頂點。
燕軍的將領們，從張玉、朱能，到丘福、譚淵，一個個都放下了平日的戒備與敵意。
他們端著酒碗，排著隊，輪番上前。
“吳王殿下，末將朱能，敬您一碗！您今日之功，前無古人，我老朱服了！心服口服！”
“殿下，末將張玉，也敬您！北平城數十萬軍民的性命，是您救回來的！此恩，我等永世不忘！”
“吳王千歲！我敬您！”
一張張粗獷的，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面孔，都透著發自肺腑的敬意。
他們望向朱允熥時，那不是在看一個皇族的子弟，一個地位尊貴的監軍，而是在仰望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神話。
朱允熥來者不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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