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堅守的“道”，他所維護的“禮”，在朱允熥那不講道理的暴力，和朱元璋那不容置喙的皇權面前，顯得如此脆弱，如此不堪一擊。
他忽然發現，這個世界，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世界了。
就在他萬念俱灰，只覺天旋地轉的時候，一個身影，出現在了他的面前。
朱允熥來了。
他沒有坐轎，也沒有騎馬，而是步行來到了午門。
他沒有理會跪在地上，已經失魂落魄的方孝孺，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前。
他伸出手，指節在那口黑漆棺材上叩了叩，發出“篤。篤”的悶響。
“方學士，”他開口問道，話語不高，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，“這木頭，是上好的楠木。只是不知道，你的骨頭，有沒有這棺材板硬？”
方孝孺猛地抬起頭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，死死地瞪著朱允熥。
他用盡了全身最後的氣力，從喉嚨裡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：
“豎子！你毀我大明綱常，視國法為無物！你這等亂臣賊子，天下士人，皆可殺之！”
“我方孝孺今日便是死了，史書也必將你釘在恥辱柱上，讓你遺臭萬年！”
“史書？”朱允熥笑了，他蹲下身，與方孝孺平視，那雙黑色的瞳孔裡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平靜。
他一字一頓，話語不高，卻字字誅心，剖開方孝孺引以為傲的信念：
“史書，是由勝利者書寫的。你今天有機會在這裡跟本王談史書，是因為本王贏了。如果今天跪在這裡的是我，史書上只會寫：皇孫允熥，性情暴戾，圖謀不軌，自取滅亡。”
“你所說的綱常，護不住我爹朱標的命，也保不了我娘常氏的安寧。”
“你所說的國法，只會成為你們這些讀書人，黨同伐異，攻訐對手的工具。”
“今天，我當著全天下人的面，告訴你，也告訴所有信奉你那套道理的人。”
朱允熥站起身，俯視著他，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“我朱允熥的規矩，就是未來的國法！”
“你......你......”
方孝孺指著朱允熥，氣血翻湧。
朱允熥的最後一句話，瓦解了他最後的精神壁壘。
他畢生引以為傲的信念，就在這一言之下，轟然倒塌，化為齏粉。
他喉頭一甜，一口腥熱的血從口中噴湧而出，濺在身前的白色孝服上，殷紅一片，分外刺眼。
隨即，他的身體一軟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他雙目圓睜，眼中還殘留著極致的震驚與不信，直勾勾地望著天空，已然氣絕。
他不是被打死的，也不是被嚇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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