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您慢些走!”藍玉的嗓門從後頭傳來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那肥碩的身軀跑動起來,竟讓殿內的地磚都跟著微微發顫,三兩步就追到了跟前。
“您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?什麼叫太孫的名頭不重要?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?”
常升緊隨其後,嘴唇緊抿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心裡翻江倒海,自己的外甥費了這許多功夫,不就是圖謀那個位子嗎?
怎麼到了臨門一腳,反倒說出這等渾話。
朱允熥頓住腳,轉過身,一一掃過追上來的眾人。
傅友德、馮勝這些老將也跟在後面,每個人神情各異,有的人是滿腹不解,有的人則眯起眼睛,細細地打量著他,似乎想從他臉上瞧出些端倪。
“舅姥爺,舅舅,各位將軍。”朱允熥開口,語調平平,卻讓周遭的嘈雜都靜了下來。
“我問你們,我父朱標,當了二十五年太子,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?”
這話一齣口,殿內剛才還殘存的熱鬧勁兒蕩然無存,空氣都沉悶下來。
懿文太子朱標,這個名字是所有淮西勳貴胸口的一塊烙印,一提起就隱隱作痛。
他們曾把所有指望都放在那個溫厚仁德的太子身上,結果卻是眼睜睜看著他英年早逝,自己這幫人也跟著走到了懸崖邊上。
藍玉咧著的嘴收了回去,麵皮緊繃,喉結上下滾動一番,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病逝。”
“病逝?”朱允熥咀嚼著這兩個字,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。
“說得好,病逝。一個為國事操勞過度,活活累死的太子。他謹小慎微了一輩子,尊師重道,友愛兄弟,體恤臣工,哪一件事做得不周全?可他得到了什麼?他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!”
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既是質問,也是陳述。
常升眼眶一熱,視物都變得模糊。
他的姐姐,太子妃常氏,在太子死後不到一年也撒手人寰。
而他的外甥,就在不久前,還險些被一碗毒酒送去黃泉路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常升開口,嗓子卻被堵住了一樣,發出的聲音又沙又啞。
“所以,你們告訴我,這個‘皇太孫’的位子,我要來何用?”朱允熥挨個看過去,“學我父親那樣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?等著皇爺爺把所有的政務都壓過來,然後把我累死在東宮的書案上?”
“還是說,等著你們哪天又不長眼,在外面惹了禍,我這個太孫出面去給你們收拾爛攤子,去跟文官們爭執,去跟皇爺爺求情?”
“然後呢?等我坐上那個位子,你們就成了新朝的功臣,一個個加官進爵,然後繼續橫行霸道,再給我培養出一批新的敵人?”
這一連串的問話,把在場所有武將都問住了,一個個張著嘴,卻說不出半個字來。
這些話,不加遮掩,扎得人生疼,可偏偏又都是實情。
朱允熥所說的,正是他們過去幾十年裡一首在做,並且將來也盤算著繼續做下去的事。
“殿下,我們……”藍玉喉嚨發乾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說什麼都像是狡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