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色塗滿了金陵城，應天府陷進一片昏黑。
朱允熥整個人陷在父親朱標留下的那張舊太師椅裡，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漆木扶手，篤、篤、篤。在這空曠的屋子裡，每一下都敲得格外分明。
他臉上找不見贏球后的快意，也沒瞧出半分握住權柄的亢奮。眉宇間反倒凝著抹不掉的倦意。
扮個瘋子，去算計，去見血，把所有人的喜怒哀樂都攥在手心裡反覆揉搓，實在耗神。尤其是得在那個被稱為皇爺爺的老人眼皮子底下演戲。
他心裡透亮，朱元璋今天把他那些彎彎繞繞看全了。但他不在乎。
因為老頭子需要他這麼個瘋子。需要他撕爛文官們縫補出來的仁德表象；需要他去壓住那些藏著旁的心思的藩王；需要他去做一個朱元璋自己己經揮不動的殺伐之器。
所以，他勝了。
他拿奉天門廣場當檯面，拿呂氏那對母子當彩頭，賭贏了這半江山。
往後，通往那把龍椅的道上，最後一塊硬骨頭己經被啃碎。
儲君的位子雖說還空著，可放眼大明，他己然成了獨一份的活招牌。
“殿下。”書房木門吱呀一聲，推開個窄縫，老太監王琛貓著腰，話音裡帶著小心，“涼國公、開國公還有穎國公……這會兒都在府門外扎堆呢，說是要給您賀喜。您看要不要……”
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住，屋裡的響動全收了回去。
朱允熥沒轉頭，語氣平穩：“賀喜？賀哪門子的喜？”
王琛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給噎住了，嘴巴張合幾下，半個字也沒吐出來。
賀殿下剷平了對頭？賀殿下大權獨攬？這種話，爛在肚子裡也不能往明面上擺。
“打發了，就說我身子虛，睡下了。”朱允熥再次開口，“讓他們各回各家。再傳一句話給我親舅常升，讓他把淮西那些老夥計看緊嘍，這幾天都縮著腦袋過日子，別給我在外面惹禍。”
“是，是，奴婢記住了。”王琛縮著脖子，正要退出去。
“站住。”朱允熥又補了一句。
“殿下還有什麼交待？”
“去庫房翻找幾樣像樣的物件，送去藍玉他們府上。”朱允熥的話裡帶著不容辯駁的勁頭，“告訴他們，今天這份護駕的功勞，本王記在心裡。只要老實聽話，往後的好處少不了他們的。”
王琛心裡咯噔一下，頓時回過味來。
這是打一巴掌再塞個蜜棗，得讓他們長記性，也得給點甜頭吊著，免得這幫殺才寒了心。
“奴婢這就去辦！”王琛領了差事，貓著腰倒退著出去，把門合得嚴絲合縫。
書房又靜了下來。
朱允熥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雙臂用力推開窗扇。
一股子帶著夏夜潮氣的熱風撲面而來，吹得他原本發僵的腦門稍微鬆快了些。
東宮高牆外，應天府看似偃旗息鼓，實則水底下全是礁石。
這場由他親手挑起的風波，正順著宮牆根，朝大明帝國的西面八方傳開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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