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輝祖拿起那份軍報，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晉王朱棡，太祖第三子，是諸王之中性情最暴躁剛烈的一個，領兵之能僅在燕王之下。
他這個時候調兵，其用意己是擺在明面上。
“他在向陛下示威，也在向東宮示威。”耿炳文壓著嗓子說，“湘王被廢去封號，成了東宮的武學教習，這事兒傳到各藩王耳中，無異於奇恥大辱。晉王這是在告訴陛下，他不是任人拿捏的湘王。”
“何止是晉王。”徐輝祖將那份軍報放在桌上，又取過另一份文書，同樣推了過去，“這是北平送來的。燕王府護衛指揮使張玉，近日頻繁出入大寧，與寧王朱權往來密切。同時，燕王府的馬場，正在不計代價地收購戰馬。”
耿炳文拿起那份文書，看完之後，許久沒有言語。
屋內的氣氛壓抑得人喘不過氣。
晉王在西，燕王在北，大明最強的兩大藩王，幾乎在同一時間，做出了相似的舉動。
這己經不是水下的動靜，而是即將衝破河堤的洪峰。
“他們都在等。”徐輝祖敲擊桌面的指節停下，他徐徐說道，“等陛下百年之後，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。”
“由頭？”耿炳文哼了一聲，言語帶上了鋒芒，“吳王殿下如今的所作所為，還不夠做那個由頭？只要朝中哪個大臣敢振臂一呼，罵他‘形同謀逆，意在篡奪’，北平的燕王，旦夕之間就能打出‘清君側’的旗號南下。”
徐輝祖的指節，在桌面上重新敲擊起來，發出規律的聲響。他望著窗外，那裡正對著皇城的方向。
“耿侯，我問你一句。我父中山王，一生忠於陛下，忠於大明。你與藍玉、傅友德、馮勝，也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。你們想要的，是一個什麼樣的大明？”
這個問題，讓耿炳文一時失語。
他戎馬一生，想的都是如何打勝仗，如何守住城池，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
徐輝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：“文官想要一個君王垂拱而治的大明，他們好從中取利，把持朝政。藩王想要一個兄終弟及、輪流坐莊的大明，將天下視為朱家的私產。”
“可我爹告訴我，大明，是天下人的大明。是那些跟著陛下打天下，如今卻被一個個逼死的功臣的大明。是那些被貪官汙吏壓榨，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的大明！”
他語速不快，可每個字都敲在耿炳文的胸口上。
“燕王殿下，確是雄才大略。可他若舉兵，這天下必將大亂，你我腳下這片土地，將再燃戰火。死的，是京營計程車卒，是北平計程車卒，是我們大明的子弟。”
“吳王殿下，”徐輝祖不再看窗外，轉而正對耿炳文，“他行事乖張，不循章法。他用石鎖砸人，用投石機拆山。可他砸的，是尸位素餐的官，拆的，是禁錮人心的規矩。他要練兵，是為了打北元，是為了下西洋。他的眼睛，看著的是邊疆之外的土地。”
“要說他是個合格的儲君，他還差得遠，但他心裡，裝著大明。”
耿炳文張了張嘴，喉頭哽住，半晌說不出話。
他不得不承認，徐輝祖說的這些，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不願去碰的地方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親兵在門口稟報：“公爺，侯爺！宮裡來人了，是寧國公主府上的車駕，說是公主要見您二位！”
寧國公主？她怎麼會來都督府？
徐輝祖與耿炳文交換了個眼神，都從對方的神情裡讀出了不妙。
寧國公主昨日才去魏國公府傳話，今日竟追到了都督府。
不是宮裡，就是東宮，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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