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輝祖從魏國公府出來時，天光己然大亮。
他換上一身公服，腰佩長刀，身形挺拔，神情不見波瀾，叫人看不透他的思緒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，他卻只感到一片寒意。
昨夜寧國公主的傳話，朱元璋那句“做熥兒的刀鞘”，那分量有千鈞之重，至今還壓在他的肩頭。
刀鞘。
這兩個字，足以壓垮任何一個臣子。
這意味著，他徐輝祖，連同整個魏國公府，都成了皇帝手中用來駕馭那頭猛虎的最後一道韁繩。
他不僅要看著朱允熥，還要在必要的時候約束他，引導他。這是信任，更是將他架在火上反覆炙烤。
往中軍都督府去的路上，徐輝祖的思緒交錯，理不出頭緒。
父親徐達臨終前的囑託，“凡事，以大明江山為重”，言猶在耳。
北平姐夫朱棣那雙總含著攫取之意的眼睛，也浮現眼前。
還有昨日演武場外，單手丟擲五百斤石鎖的少年，和那聲巨響裡塌成廢墟的酒樓。
這一切混雜在一處，在他胸中燒灼翻騰。
他此行的目的地，是中軍都督府。
身為中軍都督府左都督，京師周邊的兵馬調動，名義上都歸他管。
只是，自打朱允熥在京營大肆招兵買馬，藍玉那夥淮西將領公然在城外開闢練兵場，他這個左都督反倒成了個空架子。
那些兵士，名冊上歸都督府節制，可骨子裡只認東宮的令牌和藍玉的將旗。
剛邁進都督府衙門，一名都事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，神情焦灼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公爺，您可算來了！藍帥……涼國公他一大早就把神機營的三千兵馬給拉出去了！”
徐輝祖的腳步頓住，他眉頭微皺：“拉去何處？”
“城西的採石場！”那都事說話帶著顫音，“藍帥說……說是吳王殿下有令，要演練軍陣，讓兵士們提前感受一下戰場上的硝煙氣！他……他還讓人從兵仗局調了二十架投石機過去！”
投石機？演練軍陣？
在京師左近，用投石機演練，目標還是採石場？這不是演練，這是在拆山！朱允熥的行事，竟張揚到了這個地步？
徐輝祖揮手讓那都事退下，快步走向自己的公房。
他推開門，只見屋內己坐著一人。
那人一身常服，身形魁梧，肩背寬厚，刻著風霜的痕跡，正是長興侯耿炳文。
“耿侯。”徐輝祖拱了拱手。
耿炳文站起身，回了一禮，話音不徐不疾，透著沙場老將的鎮定：“魏國公，你都聽說了？”
“剛聽說。”徐輝祖走到主位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涼茶，“殿下的手筆，一次比一次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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