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，暖閣。
藥味濃得化不開，燻得雕龍畫鳳的樑柱都帶上了苦意。
朱元璋斜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羅漢床上，身上只穿了一件半舊的棉布袍子。
他閉著眼，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，正忍受著體內的不適。
旁邊，幾個小太監捧著痰盂、水盆，垂首屏息，動也不敢動。
暖閣裡，唯有窗外的蟬鳴鑽進來，一聲接一聲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老太醫才將手指從龍腕上挪開，動作輕緩，生怕驚動了聖駕。
他抬起頭，朝一旁侍立的太監總管王琛遞了個眼色。
王琛會意，領著他躡手躡腳地退到外間。
“張院判，陛下他……”王琛的嗓音壓成了氣聲，眉頭緊鎖，憂慮都快從眼角溢了出來。
被稱為張院判的老太醫，正是太醫院的院判張中。
他拿袖子揩了揩額角的汗，同樣用氣聲回道：“王總管，還是老樣子。陛下的身子，是早年征戰沙場落下的病根太多。這些年又為國事耗盡心血……如今，全靠著名貴藥材在吊命。這……這不是醫術能扭轉的。”
“就沒別的法子了？”王琛追問，“你們可是太醫院，是大明頂尖的大夫！”
張中嘴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總管大人，您這是為難下官了。下官開的方子，都是溫補固元之藥，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錯。可陛下的龍體，就是一座用了太久的宮殿，外面瞧著還宏偉，裡面的樑柱卻早就被蛀空了。我們這些做大夫的，也只能修補門窗，裱糊外牆，哪裡敢去動裡面的主樑？”
“慎言！”王琛麵皮一緊，急忙左右掃視，確定廊下無人，才湊過去壓著嗓子警告道，“張院判，這話要是被有心人聽了去，你我都有殺身之禍！”
張中整個身子都縮了一下，連忙躬身：“是，是，下官失言，下官失言。”
王琛嘆了口氣，揮了揮手：“行了，你下去開方子。記著，用最好的藥，不管耗費多少。陛下萬一有個好歹，咱們都得填進去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張中得了這句話，如得了赦令，匆匆退下。
王琛在原地站定片刻，理了理袍袖，這才端著一杯新泡的參茶，返回暖閣。
此刻，朱元璋己經坐起，正捂著嘴咳嗽。
“陛下，潤潤嗓子。”王琛將參茶奉上。
朱元璋揮手，示意他放到一旁。
他靠著軟墊喘息片刻，才開口，嗓音沙啞：“都聽見了？”
王琛後心一跳，知道剛才和張院判的對話，一字不落地進了皇帝的耳朵。
他膝蓋一軟跪了下去：“奴婢該死！”
“起來。”朱元璋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咱還沒老糊塗。咱自個兒的身體，咱自個兒有數，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
他的視線越過窗欞，望向外面高高的宮牆，以及被宮牆切割出的那一道狹長的天。
“咱當了一輩子皇帝，殺了一輩子人，打了一輩子仗。從南打到北，從東打到西。把蒙古人攆回草原，把陳友諒、張士誠的骨灰都給揚了。咱以為，這天下該太平了，咱也能歇口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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