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琛跪在地上，把頭埋得低低的，一個字也不敢接。
他曉得，皇帝這不是在同他說話，只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咱的標兒，就是被這間破屋子給累死的。”朱元璋提起長子，眼神黯淡下去，透出難得的悲傷和脆弱，“他太仁厚，心腸太軟。總想把所有事都一個人扛，結果呢？把自己壓垮了。”
“咱也想過，乾脆再找個像標兒的孫子，安安穩穩守著咱這份家業就成。所以咱選了允炆。”
“可咱錯了。”朱元璋的調子驟然拔高，話語裡淬了鋼，“允炆那小子，學了他爹的仁厚，卻沒學到他爹的擔當！他那不是仁，是軟弱！是任由旁人牽著鼻子走的糊塗蛋！”
“咱把這江山交給他，不出三年，咱拿命換來的這幫淮西老兄弟，就得被他手下那幫酸腐文人給坑死！到那時候，藩王再舉兵，咱這大明，就完了！”
他說到氣頭上，胸口起伏，又引得一陣猛咳。
王琛趕緊上前，伸出手想為他捶背。
“陛下，您息怒，保重龍體。”
朱元璋緩過氣，一把將他推開。
“咱死不了！”他瞪起眼睛，那雙本己渾濁的眸子，又迸發出昔日的兇光，“咱還得看著，看著咱那個好孫子，能給咱鬧出多大的動靜來！”
他口中的“好孫子”，自然是朱允熥。
“今兒在奉天殿，那小子說的話，你聽見了吧？”
“奴婢在殿外，聽了個大概。”王琛如實回答。
“哼，什麼活著的祖宗……”朱元璋嘴角動了動，想笑又沒笑出來，板起臉罵道，“這小王八羔子，專會拍咱的馬屁！當著滿朝文武，把咱架到火上烤！弄得咱好像是個不講道理，只認親疏的昏君！”
王琛低著頭，肚子裡嘀咕：陛下，您本來就是啊……
“不過，他那幾句話，倒提醒了咱。”朱元璋的語氣又緩和下來，“祖制，祖制！這幫殺才讀書人，成天把祖制掛嘴上！咱就是最大的祖制！咱這口氣還在呢，他們就想拿咱定下的規矩，來捆咱自個兒的手腳！”
“熥兒這小子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正好！咱就需要這麼一個不守規矩的，去把他們那些規矩，全都砸個稀巴爛！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王琛順著話頭說。
“英明個屁！”朱元璋又罵，“這小子，是把沒刀鞘的利刃，快是快，可也容易傷著自己人。今兒他敢頂撞劉三吾，明兒就敢放火燒了咱的奉天殿！”
“他不是不想當太孫嗎？好啊！咱就遂了他的願！”朱元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，閃過一道算計的亮光，“咱偏要看看，他一個沒名沒分的‘武王’，能掀起多大的風浪！”
“傳旨。”朱元璋發話了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命周王朱橚，即刻來京。”
王琛心裡咯噔一下，周王朱橚？
那是陛下的第五子，封地開封，向來不理朝政，一心鑽研醫術，還編了本《普濟方》，在眾多王爺裡是出了名的“逍遙王爺”。陛下這當口召他來京，是為了什麼？
難道是……為了龍體？
王琛的心首往下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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