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書房內，燈火搖曳。
朱允熥用小刀，仔細地挑開了信封上的火漆印。
他抽出的，並非尋常書信，而是一份……軍報。
信紙是軍中慣用的粗麻紙，紙頁上的字跡並非文人筆下的飄逸，而是一筆一劃都透著刀刻斧鑿般的力道，金戈之氣撲面而來。
信的開頭，是標準的軍報格式。
“鎮國武王殿下鈞鑒：雲南都指揮使司西平侯沐春，謹奏……”
沐春，乃開國元勳沐英之子，世襲西平侯，是為雲南一地的實際主宰。
在朱元璋建立的這個龐大帝國裡，沐家是一個特殊的存在。
他們不涉京城黨爭，不與其他勳貴交通，甚至鮮少回京朝見。
其家族使命唯有一條：代天子鎮守雲南。
數十萬沐家軍，是大明在西南邊陲最堅固的屏障。
他們的忠誠，無需懷疑。但他們忠誠的物件，卻值得細細品味。
他們忠於的，是朱元璋，是“大明”這個國號，是整個朱姓皇族的江山社稷。
至於皇位將來由誰來坐，按理說，與他們並無干係。
可如今，沐春親筆寫就一封軍報，透過八百里加急的軍用渠道，越過兵部，越過內閣，徑首送至他朱允熥的案頭。
此舉本身，己然是一種不言自明的表態。
朱允熥的視線，逐字逐句地掃過信紙。
信中所述，皆為雲南軍務。
“……近有百夷作亂，侵擾邊境，臣己遣都指揮使何福率兵三萬，前往征討，旬日之內，必可蕩平……”
“……今歲雲南風調雨順，糧草豐足，庫存之糧，可供大軍三年之用。另，戰馬增三千匹，皆為良駒……”
“……府中新募軍士五萬，皆為本地土人，驍勇善戰，臣正命人加緊操練，以備不時之需……”
通篇，都在陳報雲南的兵強馬壯，糧草充足。
未曾有一句恭維，也無半句效忠，甚至對京城之事隻字不提。
但是，當朱允熥的視線落至信箋末尾，讀完那句尋常的結語，他緊繃的神情鬆弛下來，露出一抹笑意。
信的結尾寫道：“沐家世代受高皇帝天恩，鎮守國之西南。雲南安，則大明安。臣沐春，及雲南三十萬將士，唯願大明江山，永世安康。”
這段話，若是呈給朱元璋，是忠誠。
若是呈給朝廷，是本分。
可這封信是單獨呈給他朱允熥的，其中意味便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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