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欞將朱棣的身影切得零碎。
他揹著書案，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禿枝，就這麼映在他的瞳仁裡，許久也不曾動一下。
應天府送來的訊息，己在他五臟六腑間攪成了一團尖銳的鐵渣，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血腥氣。
父皇的“養蠱”之計，手段之狠，卻也有一種叫人膽寒的公允。
他給了朱允熥那小子一把能劈開天地的利斧，轉過手來，也把所有藩王的枷鎖都給鬆開了一扣。
這不再是旁敲側擊，而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：誰能從這場廝殺裡活下來，誰就是大明將來的主人。
書房裡悶得連塵埃都懶得浮動。
方才粗重的喘息停了，餘下的寂靜反倒更壓得人胸口發緊。
“殿下，您在想什麼？”道衍開了口，人卻沒有看朱棣，只低頭收拾著那份被攥得起了皺的密報。
他用指腹將紙上的褶痕一點點推平，再仔細對摺，動作不疾不徐，像是在打理什麼要緊的物件。
朱棣沒有回頭，喉嚨裡擠出的字句又幹又澀：“我在想，父皇是真的老了，還是……他壓根就沒信過我們這些兒子。”
這話裡，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咂摸出來的酸楚。
自小跟著大軍出征，往北打到大漠深處，他自認是所有兄弟裡頭最肖似父皇的，功勞也是最大的。
可結果呢？父皇寧肯挑一個名頭都未曾聽過幾回的孫子，用這種掀翻棋盤的法子，來定下這江山的歸屬。
“陛下從未老去，天子心術，豈可以常理揣度。”道衍走到朱棣身後，與他一同望向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。
“陛下不是不信您，反倒是太清楚您的為人了。他曉得您的抱負，也曉得您的本事。所以，他才把吳王殿下這塊最硬的磨刀石，擱在了您的跟前。”
道衍的語速不快，吐出的每個字卻都砸在人心上：“陛下這一手，明面上是給吳王鋪路，暗地裡也是給您一個機會。一個……讓‘燕王’這兩個字，變成‘皇帝’這兩個字的機會。他把規矩擺在了明處，不再拿父子親情和孝道來捆您的手腳。他這是在對您說：‘棣兒，你若不服，就拿出你的本事來，這天下，有能耐的人才能坐！’”
朱棣的肩頭幾不可察地一聳。
道衍的這番話，好似一把對榫的鑰匙，正好捅開了他心裡最後那道關隘。
對啊，父皇此舉，與其說是偏疼朱允熥，不如說是給他們所有藩王設下的最後一重考校。
他朱棣，就是父皇最看重的那個應考之人。
“機會……”朱棣的喉結上下滾動，這兩個字在齒間被碾磨出鐵鏽味，“可那小子，不是尋常人。他在奉天殿能拖動石獅，在北平城外能一錘破門。應天府的兵馬，眼下全都聽他調遣。我拿什麼去爭？”
“殿下忘了貧僧的話？”道衍唇角微動，卻沒有笑意，他轉身走向牆上懸掛的輿圖，手指在上邊劃過一條清晰的軌跡，從北平，一路點到南京。
“吳王殿下有的，是匹夫之勇，是陛下賞下來的權柄。而您有的，是跟著您出生入死的百戰之師，是二十年來在北邊沙場上殺出來的威望。他力氣再大，能一個人頂得住一支大軍，頂得住一國之力？”
“應天府的軍權，瞧著是全歸了他，但那是京營，是天子腳下的兵。人心隔著肚皮，那些將領，有幾個是真心服他那雙鐵錘的？又有多少人，是在旁邊看著，等著一個真正夠分量的強者露頭？”
道衍轉過身，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映著燭苗，跳動著灼人的光。
“吳王是頭出籠的猛虎，急著咆哮山林，要讓西方都聽見他的威風。可虎再猛，也有打盹的時候。殿下您不一樣，您是潭中潛龍，只需等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，就能沖霄而去。”
朱棣終於轉過身來，他高大的身軀在書房中投下整片的陰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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