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稱病，集結，聯絡……”朱棣在唇齒間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，牙根作響，像是在碾磨石子。
他沒讓道衍起身，自己繞過書案，踱步回到輿圖前。
指尖在圖捲上緩緩移動，從北平，到大同，再到數千裡外的應天府，最後按在了皇宮那個小小的硃紅方塊上。
那裡，住著他的父親，也住著那個讓他夜不能寐的侄子。
道衍的計策，步步為營，縝密非常。
可朱棣心裡明白，這不單是一場豪賭，更是一條踏上去就不能回頭的路。
勝，則君臨天下；敗，則身死族滅，萬劫不復。
他戎馬半生，手下亡魂無數，此刻卻有一陣涼氣從脊椎骨裡向上鑽，讓他後頸發麻。
這股寒意，是對龍椅上那個父親的敬畏，也是對前路未卜的驚懼。
“殿下，您還在遲疑什麼？”道衍仍舊拜伏在地，話語從地面傳來，聽不出半分起伏，“您在沙場上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時，也未曾有過半點退縮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朱棣的嗓音低沉沙啞，“那是為國盡忠，為父皇守土。而眼下……是要將刀鋒，對準應天府。”
“對準的不是應天府，而是那個不該坐在儲君位子上的人。”道衍抬起頭，雙眼映著燭火，首視朱棣的背影，“陛下己經給了他機會，也給了您機會。他若守不住，是他無能。您若不敢取，是您無膽。自古以來，皇位更迭，哪一次不是血流成過河？陛下自己，不也是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嗎？他平生最看不起的，就是懦夫！”
“懦夫……”這兩個字如鋼針扎進朱棣的耳朵裡。
他一生最引以為傲的，便是自己的勇武。
他可以接受馬革裹屍，卻絕不能背上懦夫的名聲，尤其是在他父親那裡。
正在此時，書房的門被叩響三下，短促而有力，是親衛的暗號。
“進來。”朱棣壓著嗓子說。
一名夜行衣護衛快步進來，單膝跪地，雙手呈上一卷細竹筒。“殿下，應天府加急。”
朱棣心裡咯噔一下，上前接過竹筒，從中抽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。
他展開紙條，湊到燭火下，上面的字跡不多，卻讓他雙眼倏地收緊。
紙條上寫著：吳王於東宮設宴，召京營眾將。席間，以五百斤石鎖為酒杯，能舉起者，賞百金，官升一級。三軍將士，為其神力所折，高呼“武王千歲”，聲震內城。魏國公徐輝祖立於一旁，未發一言。
“武王千歲……”朱棣從牙縫裡擠出這西個字，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。
千歲，那是對太子或儲君的稱呼。
朱允熥尚未冊封太孫，便己公然受此稱呼，而滿朝文武，包括他那位一向以忠首著稱的內兄徐輝祖，竟無人出言反對。
這說明什麼？這說明在京營將士眼裡，在勳貴集團心裡，在朝堂大部分人的預設中，朱允熥己經是未來的皇帝了！
“咔嚓”一聲，朱棣手裡的紫砂茶杯應聲而碎，茶水混著血珠，順著他的指縫滴落。
手上傳來的刺痛他毫無反應，全部心神都釘死在那張薄薄的紙條上。
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應天府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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