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做出決斷的第二天,整座北平城的氣氛陡然變了。
清晨,城門開啟的時間比往常晚了半個時辰。
守城的兵士個個下頷緊繃,查驗過往行人的盤查嚴苛到近乎冒犯,連一車運出城的冬菜都要用長矛在裡面捅上好幾個來回。
一些常年往來於北平和周邊衛所的商販,都嗅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味兒。
“官爺,這是怎麼了?莫不是又有韃子在邊牆外頭鬧事?”一個膽大的貨郎湊到一名小旗跟前,陪著笑遞上一塊麥芽糖。
那小旗看也沒看,伸手將糖推了回去,硬邦邦地說道:“不該問的別問,查完了趕緊走。”
到了傍晚,本該人聲鼎沸的街市,因為提前一個時辰的宵禁而空無一人。
一隊隊甲冑齊備的燕山衛士卒,高舉火把,在街道上往來巡邏,馬蹄踏在石板上的得得聲和甲葉碰撞的嘩啦聲,在空曠的夜裡能傳出很遠。
尋常百姓家家戶戶大門緊閉,連窗戶縫裡都用布條塞緊,不敢透出半點光來,生怕惹上是非。
燕王府更是大門緊閉,門口的守衛增加了一倍,個個身形挺拔,如釘在地上的樁子,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。
府內,傳出了燕王殿下舊傷復發,需臥床靜養的訊息。
王府的採辦停了,日常的宴飲也全部取消,只有幾個太醫提著藥箱快步進出,更為這傳言增添了幾分可信度。
深夜,燕王府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。
但書房裡站著的,除了道衍,還有另外兩人。
一人年約五十,身形高大魁梧,面相堅毅,正是原北元降將,朱棣如今最為倚仗的心腹,張玉。
另一人則年輕許多,二十出頭的年紀,一身筋骨結實,站姿透著一股不馴的勁頭,正是燕王府的另一員虎將,朱能。
“……事情就是這樣。”朱棣坐在案後,將應天府的局勢和自己的決斷簡要說了一遍。
他的視線在兩名愛將臉上一一掠過,“那小子己經把刀架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脖子上。我們不反抗,就只能等著他登基之後,一道聖旨下來,削藩奪權,將我們圈禁在應天天府,做個富貴閒人,生死皆由他定。”
朱能一聽,脖頸的青筋都跳了跳,當即踏前一步,抱拳道:“殿下!末將早就看應天府那幫人不順眼了!尤其是那個朱允熥,就會仗著一身蠻力逞兇!殿下要打,末將願為先鋒,替您取下他的狗頭!”
“莽夫!”張玉低聲斥了一句,轉而向朱棣躬身,態度要沉穩得多。
“殿下,起事是天大的事,非同兒戲。兵法有云,‘未慮勝,先慮敗’。我們雖有燕山精銳,但應天府坐擁京營三大營,兵力數倍於我。且大義名分在他們手中,我等此舉,在天下人看來便是謀逆。一旦戰事不順,恐怕……”
“張玉,你的顧慮,我明白。”朱棣抬手,止住了他的話,“所以我找你們來,不是商議打不打,而是商議怎麼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拿起一根木杆,末端重重戳在北平城外的一片區域。
“應天府以為我稱病,便會蟄伏不動。這正是我們的機會。從明日起,朱能,你以秋操剿匪為名,帶一衛人馬出城,駐紮在此處的盤龍山。記住,只帶三日糧草,做出短途拉練的假象。”
“是!”朱能大聲應諾。
“張玉,你負責城內。”朱棣的木杆又移回北平城,“兵器甲冑的打造要加快,但所有鐵匠必須集中在王府秘營,不許與外界接觸。糧草輜重,以王府採買和犒賞三軍的名義,分批、小量地運出城,囤積在盤龍山後方的隱蔽山谷中。此事必須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張玉想了想,點頭道:“殿下放心,城中佈防和後勤排程,末將可以保證萬無一失。只是……兵馬頻繁調動,城中耳目眾多,怕是難以完全遮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