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那句“我就是規矩”，字字千鈞，在藍玉和常升的腦子裡不斷撞擊，震得他們腦中嗡嗡作響。
二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瞳孔裡看到了相同的茫然。
他們能理解砸碎奉天殿的門，能理解用石獅子當兵器，甚至能理解帶兵接管京營，因為那些是他們熟悉的行事方式，是力量與權柄最首接的用法。
可開科取士，自己下場當主考官？這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
在他們看來，那是文人酸儒的遊戲，一套之乎者也的繁瑣玩意兒，與他們這些舞刀弄槍的武人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。
“殿下，您……您這是要做什麼？”
常升憋了半天，實在沒忍住，他上前一步，黝黑的臉膛上寫滿不解。
“這科舉是文官的事，您去摻和，不是自找麻煩嗎？那幫讀書人，嘴皮子能把活人說死，咱們跟他們講不通道理。”
“舅舅，你說對了。”朱允熥轉過身，沒有坐下，而是踱步到殿門口，望著外頭廣闊的夜空，“我就是不想跟他們講道理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頭：“以前，什麼是道理，他們說了算。他們從書本里摳出幾個字，就能決定誰是忠，誰是奸，誰該上，誰該下。我爹，懿文太子，一輩子都活在他們定的道理裡，結果呢？他累死了，大明的江山差點落到一個庶子手裡。”
他的話語不高，卻讓藍玉和常升二人聽得心臟發緊。
朱允熥的手從頭頂移到自己的拳頭上，用力一捏，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音。
“現在，我要讓他們明白，這天下還有另一種道理。我這對拳頭，我身後京營三萬將士的長刀，也是道理。而且，是更硬的道理。”
“可……可這主考官……”藍玉的腦筋還是轉不過來，“您就算當了，那些考卷，您看得懂嗎？”
“我需要看懂嗎？”朱允熥反問，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要的不是滿腹經綸的才子，不是能寫花團錦簇文章的詩人。我要的是能聽懂我的話，辦成我的事的人。我要的是一群餓狼，不是一群綿羊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視線從二人臉上掃過：“我要親自坐在那，看著他們寫。誰的文章裡有傲骨，誰的文章裡有奴顏，誰的文章裡藏著刀，誰的文章裡全是水，我用眼睛看，用耳朵聽，就能分辨個七七八八。我要讓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知道，時代變了。想當官，先得問問我這對拳頭答不答應。”
這番話說得太過驚世駭俗，但藍玉和常升卻慢慢聽出了一點味道。
他們不懂什麼經義策論，但他們懂得搶地盤。
殿下這分明是要從文官手裡，硬生生搶走選拔人才的權力！
“殿下英明！”藍玉一拍大腿，粗獷的臉上終於綻出笑紋。
“他孃的，就該這樣！省得那幫孫子天天在背後嚼舌根！我們出錢出人，他們動動嘴皮子就想摘桃子，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！”
“傳我的令。”朱允熥對藍玉的激動不予理會，他的指令既快又準。
“即刻將我欲擔任本次恩科主考官，以及考題為《論拳頭與道理之辯》的訊息，傳遍應天府。我要在天亮之前，讓每個官署，每個學堂，每個酒樓茶館，都在議論這件事。”
“是！”一名侍立在旁的東宮衛士躬身領命，腳步飛快地退下。
“舅姥爺，舅舅。”朱允熥又看向二人。
“京營的兵馬，今晚開始，輪班巡城。特別是通政司、翰林院、國子監這些地方，給我看緊了。我不想看到有人串聯鬧事，或者……想不開尋短見。”
常升後頸一涼，他聽懂了殿下話裡的潛臺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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