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爺爺，李景隆，不能殺。”
朱允熥開口，字句清晰，在這空曠的謹身殿裡擲地有聲。
朱元璋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，緩緩抬起眼皮，那雙看透人心的眼睛首首地釘在朱允熥身上：“給咱一個理由。”
“殺一個打了敗仗的草包，的確能震懾人心，堵住悠悠眾口。”
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威壓，向前邁出一步，將那份火部密報，恭敬地放到朱元璋的案几上，“可一個活著的、名聲掃地的、被滿朝文武都當成廢物的曹國公，對孫兒來說，用處更大。”
朱元璋的眼皮都未曾朝那份密報瞥一下，他早就從蔣瓛那兒知道了所有事。他現在只想聽朱允熥的後半句話。
“說下去。”
“皇爺爺，您剛才說，孫兒最大的罪，是太像您。其實，孫兒有一點不像您。”
朱允熥扯了扯嘴角，帶出一絲苦澀，“您打天下的時候，身邊有一群能征善戰的兄弟，徐達、常遇春、李文忠……他們是您手中最鋒利的刀。而孫兒，沒有。”
朱元璋緊繃的面容上，那股銳氣稍稍褪去，添了幾分蕭索。
是啊，他的那些老兄弟，死的死，走的走，就剩個藍玉還總不省心。再看孫輩，允熥確實是孤零零一個。
“淮西勳貴雖然歸心，但他們終究是‘臣’，不是‘自己人’。孫兒提拔瞿能，重用鄭和，是在培養自己的刀。但一把刀要磨利，需要時日。”
朱允熥接著說，“在刀磨好之前，孫兒需要一些別的東西，來為自己爭取時間，迷惑旁人。”
他朝殿門外偏了偏頭：“比如，一個李景隆這樣的‘活靶子’。”
“一個打了敗仗、被革去軍職、卻因皇親國戚的身份而僥倖活命的國公。在天下人眼裡，他是個什麼東西？是個笑話，是恥辱，是無能的代名詞。”
“當這樣一個‘笑話’，被孫兒派去巡視邊疆，或者去某個藩王的封地‘傳旨’時，旁人會怎麼看？他們只會當孫兒無人可用，只能派一個廢物來撐門面。他們會輕視他，會無視他，會對著他吐露出在精明幹練的使臣面前，絕不會說的話。”
朱元璋的眉梢跳了一下，他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瞭然。
“他是一塊試金石。”朱允熥身體微微前傾，壓著嗓子說道，“誰對他恭敬有加，誰對他陽奉陰違，誰在他面前露出了不該有的心思……他李景隆或許聽不懂，但他身邊的親兵，他帶去的武法司校尉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更要緊的是，”朱允熥的語氣愈發沉凝，“西叔南下在即，他聽聞福建慘敗，定會輕視孫兒。若孫兒再因這場‘慘敗’，不得不倚重李景隆這個‘廢物’去辦些不痛不癢的差事，只會讓他更加認定，應天府己經外強中乾，朝中無人。”
“他越是輕視，就越容易犯錯。他越是覺得孫兒無人可用，就越會放鬆戒備。到了那個時候，孫兒真正的刀，才能在最要命的時候，捅向最要命的地方。”
朱允熥話音落下，大殿內一時間只聽得見朱元璋手指敲擊扶手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他靠在軟榻上，閉著眼，一言不發，腦中卻在飛速地拆解著孫兒的這盤棋。
這不是簡單的用兵，這是把人心、聲望、恥辱、輕蔑……所有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，都化作了殺人的刀。
用李景隆的“敗”，換瞿能的“進”，再用李景隆的“廢物”之名，去釣北邊那些不安分的藩王。
一環扣一環，從福建到應天府，再到北平，竟全在他的算計之內。
這小子……這份心計，這份狠辣，是像咱。不，比咱年輕那會兒，還要老道幾分。
“你這個玩法，太險。”不知過了多久，朱元璋才睜開眼，嗓音乾澀地開口，“你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，連咱都成了你的棋子。你算準了咱會發怒，但不會真動你；你算準了朝堂上的文官會藉機發難，正好替你把李景隆‘無能’的名聲傳遍天下。你就不怕，其中任何一環出了差池，就滿盤皆輸嗎？”
“孫兒怕。”朱允熥答得乾脆，“但孫兒更怕沒有放手一搏的機會。皇爺爺，您給了孫兒這個機會，孫兒就必須把它用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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