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苦一路疾跑，頭上的官帽歪斜欲墜，手裡緊抱的算盤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噼啪亂響。
他一口氣衝到朱允熥面前，連禮數都顧不上，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又幹澀，帶著壓不住的哭音。
“殿下！您快讓鄭總兵停手吧！再這麼造下去，國庫就要被您給搬空了啊！”
他伸出乾瘦發顫的手指，遙遙指著船塢裡那層層疊疊，幾乎填滿了半個場地的珍貴木料，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：“您瞧瞧，這都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和鐵樺木，一根就值上百兩銀子！這才幾天工夫，就用掉了上千根！還有王大匠那邊的高爐，燒的都是最精純的焦炭，一天就要耗費上萬斤！這燒的不是炭，是銀子，是白花花的銀子啊！”
何苦說著，將懷裡抱得死緊的賬簿捧了出來，幾乎是抖著手攤在朱允熥面前，指著上面一長串駭人的數字，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水，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：“殿下您看，從寶船水師動工到現在，才不過十天，工部撥下的款項就己經花掉了一半！照這個耗法，不出一個月，整個工部今年的預算都得填進去！到時候，各地河工、城防、官道修繕，全都沒錢了，這天下要出大亂子的呀！”
朱允熥並未去瞧那本賬簿。
大明眼下的財政，要支撐這等規模的工程確實左支右絀。
“何尚書，”朱允熥開口，聲調平穩，“你只算了花出去多少錢，可曾算過，這艘船造好之後，能賺回來多少錢？”
何苦嘴巴半張，一時失聲：“賺……賺錢？殿下，這……這是戰船，不是商船啊。戰船是國之利器，向來只有耗費，哪有賺錢的道理？”
“誰說戰船就不能賺錢？”朱允熥反問，“本王問你，日本國一年能產多少白銀、黃銅？”
“這……臣不知。”何苦的眉頭擰成一團，全然跟不上對方的念頭。
“本王再問你，從馬六甲到榜葛剌，沿途的香料、寶石、珍玩，價值幾何？”
“臣……臣更不知了。”何苦只覺得自己的算盤和常識，在吳王殿下面前都失去了用處。
朱允熥行至船塢邊，俯瞰著下方那延綿的巨大龍骨，他的聲調不高，吐出的字句卻自帶分量：“你不知道，本王知道。本王告訴你，只要這支艦隊能夠揚帆出海，它帶回來的財富，足夠再造十個，甚至一百個這樣的船廠。你現在心疼的這點木頭和焦炭，到那時，不過是九牛一毛。”
何苦張了張嘴，很想反駁一句“那都是虛無縹緲的事”，可對上朱允熥那副篤定的神態，他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可是殿下，遠水解不了近渴啊！”何苦換了個由頭，繼續哀求，“就算將來能賺回金山銀山，眼下的窟窿怎麼辦？國庫是真的沒錢了！”
“本王知道國庫沒錢。”朱允熥轉過身，對王琛吩咐道，“去，把戶部張尚書也請來。本王帶你們去看樣東西。”
一個時辰後，東宮一間密庫的大門被沉沉推開。
當工部尚書何苦與戶部尚書張昺，跟在朱允熥身後走進去時，兩人腳下如生了根，再也邁不動半步。
密庫之內，沒有古玩字畫，沒有珠寶玉器，只有一箱箱碼放得齊齊整整的銀錠。
那刺目的銀光在幽暗的庫房內交織反射，晃得人眼暈。
粗略一掃，這裡的存銀，怕是不下千萬兩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張昺身為大明的財神爺，一輩子經手的銀錢數不勝數，可驟然見到如此規模的私庫存銀，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，身子都晃了一下。
“這些，是本王前次南下，從蘇州、揚州那些‘樂善好施’的富商手裡‘借’來的。”
朱允熥的口氣很是平常，“本以為能支撐一陣子，但現在看來，還是不夠。”
何苦和張昺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神情中的震動。
千萬兩的鉅款，從吳王口中說出，竟只是“不夠”？他到底想做什麼？
“國庫的錢，要用來維持朝廷運轉，賑濟災民，發放軍餉，這些本王不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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