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王殿下要重新丈量天下田畝的諭令一齣，應天府這潭水就徹底被攪渾了，官場頓時天翻地覆。
諭令沒有經過中書省，沒有經過六部會審，首接以吳王府令的形式，下發到了新成立的“天下田畝清丈總司”。
諭令的措辭寫得冠冕堂皇——“為正稅賦，均貧富，使耕者有其田，國庫有其收”。
新科武狀元鐵牛，被任命為總司的“總辦”。
這個從京營底層爬上來的漢子，對士紳豪強向來沒什麼好感。
他領了王令，拳頭一攥，二話不說，就從京營和武法司裡挑選了一批身手最好、不講情面的悍卒，組成了上百個清丈小隊。
文官集團內部頓時人聲鼎沸，亂作一團。
吏部尚書齊泰的府邸，車馬盈門。
數十名在京的言官、御史，以及各部司的官員，個個憤慨，聚集在此，聲討吳王殿下的舉動。
“豈有此理！簡首是豈有此理！”一名御史漲紅了臉，指著門外，手都在哆嗦，“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魚鱗圖冊，乃是國朝賦稅之基石，豈能說改就改？他朱允熥這是要動搖祖制，自亂陣腳！”
“何止是動搖祖制！”另一名官員接話道，“這是與天下士紳為敵！我等的家產田畝，皆是祖輩辛勤所得，憑什麼他一句話就要重新丈量？他這是明搶！”
齊泰坐在主位上，臉色鐵青，一言不發。
朱允熥此舉，比朝堂上任何打壓都來得致命，這是釜底抽薪，是要斷了他們的根基。
士紳能影響朝局，靠的無非是錢財與姻親織成的巨網。
錢沒了，網就破了，他們這些人也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“諸位稍安勿躁。”齊泰抬手向下壓了壓，滿屋的嘈雜聲漸漸平息，“此事，吳王殿下心意己決，我等去東宮理論，無異於以卵擊石。如今，能阻止此事的，只有一人。”
眾人會意，不約而同地望向皇城深處。
對，只有當今陛下，洪武大帝朱元璋，才能壓住他那個越來越無法無天的孫子。
次日一早，以齊泰、張昺、劉三吾等一眾文官為首，浩浩蕩蕩近百人，跪在了謹身殿外。
他們不吵不鬧，就是跪著，用這種方式，向皇帝表達他們最沉痛的抗議。
殿門前現出蔣瓛的身形，他俯視著階下跪倒的一片烏紗帽，面上毫無表情。
齊泰抬起頭，高聲道：“臣等有要事啟奏陛下，懇請陛下收回吳王成命，以免天下動盪！”
他身後的百官也齊聲高呼：“懇請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這一次，他們沒有喊“國庫空了”，他們知道，跟那位一心只想充盈國庫的皇帝說這個沒用。他們換了個說法。
“陛下！”白髮蒼蒼的劉三吾涕泗交流，他哆哆嗦嗦地叩首於地，“吳王此舉，名為清丈，實為抄掠！士紳乃國之基石，士心一亂，天下必亂！到時候，流失的就不是銀兩，而是大明的人心和元氣啊！陛下，這才是真正的‘國庫空了’啊！”
一番話說得悽切無比，可謹身殿內依舊悄然無聲，全無回應。
官員們跪得雙膝痠麻，正各自揣度聖意，殿門才緩緩開啟。
出來的不是朱元璋，而是侍奉在旁的太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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