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利義滿趴在甲板上，船板的寒氣透進骨頭。
肺裡燒得疼，每一次喘息都扯動全身的傷處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，朱允熥最後那句話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在他腦子裡撞響。
三天後，去京都。
迎接的儀式若有半分差池，岸上那數千名武士，便是陪葬的祭品。
這是何等的狂悖，何等的蠻橫！
他勉力抬起頭，只看見朱允熥走回虎皮大椅的背影，對方沒有再回頭看他。
那份不加掩飾的輕慢，比首接的毆打更讓他遍體生寒。
兩名明軍士兵上前，一左一右，粗暴地架起足利義滿，拖到船舷邊，首接扔進了他的小舢板。
小船劇烈地晃了一下，差點翻掉。
足利義滿躺在船底，仰望著鎮遠號那峭壁般的船身，以及上方那片藍天，心頭第一次被絕望的情緒所填滿。
他原以為，這是一場可以討價還價的博弈。
他帶來了軍隊，帶來了禮物，帶來了一國之主的尊嚴。他以為自己手裡握著牌。
現在他才明白，對方根本就沒打算坐上牌桌。
對方是來掀桌子的。
他狼狽地划著小船回到岸邊，等候多時的家臣們一擁而上，瞧見他那副悽慘的模樣，一個個眼睛都紅了。
“將軍大人！您沒事吧？”
“明人竟敢如此！將軍，下令吧！我們跟他們拼了！”山名氏清拔出刀，雙目赤紅地嘶吼。
“拼？”足利義滿在眾人的攙扶下站起身，他掃了一眼山名氏清，又望向身後那些義憤填膺的武士，聲音嘶啞地問，“用什麼拼？用你們的血肉，去填那能射穿戰船的鋼矛嗎？”
他這一句話，讓所有人的亢奮都熄了火。
是啊，怎麼拼？對方甚至不需要登岸，只消遠遠停在海上，用那種可怖的武器，就能將他們引以為傲的軍隊，成片成片地宰割。
“傳我命令……”足利義滿整理著散亂的衣袍，身子還在發抖，但他的神態恢復了幾分梟雄的鎮定，“全軍後撤三十里，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海岸。”
“將軍？”眾人不解。
“然後，”足利義滿沒有解釋，他扭頭望向京都的方向，一字一頓地吩咐，“派最快的信使，立刻回報京都！告訴留守的管領，不惜任何代價，滿足那位吳王殿下的所有要求！記住，是所有！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將所有屈辱都壓進胸膛，“還有，把我們的‘國王’……那位住在皇宮裡，只會寫和歌的天皇陛下，給我客客氣氣地請出來。三天後，讓他親自到港口，迎接天朝上國的貴客！”
此言一齣，連細川賴之都變了臉色。
“將軍大人，萬萬不可！讓天皇陛下親自出迎，這……這有違祖制！我日本國的臉面何存？”
“臉面？”足利義滿的笑聲透著淒涼，“當我的脖子被那柄大錘抵住的時候，臉面就不存在了。現在要考慮的不是臉面，是活命！是整個日本的存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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