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遠號的船首劈開最後一層灰色晨霧，龍江碼頭的輪廓便從水線上浮了出來。
“嘭—嘭—嘭—”
三聲號炮在晨風中炸響，港口值守的水師將官還沒來得及擦掉眼角的眵目糊，就看見了那艘龐然的鐵樺木鉅艦緩緩駛入泊位。
緊隨其後的十艘福船和二十艘沙船依次排開，桅杆上高懸著大明日月旗，旗角下吊著一串串風乾發黑的倭寇頭顱，在海風裡互相碰撞，發出骨頭敲擊的脆響。
碼頭上的苦力放下了肩上的貨擔，賣魚的婆娘忘了吆喝，所有人都站住了。
一個穿短褐的腳伕兩腿一軟跪倒在地，磕頭唸佛。
旁邊一個老船工扶住欄杆，嘴唇哆嗦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“娘嘞，這就是吳王殿下的寶船？”
鄭和站在舵樓最高處，兩手緊握令旗，用力地向左揮了兩下。
鎮遠號以極緩的速度靠幫，厚重的船體蹭過木樁，發出吱呀長響。
錨鏈砸入水中，激起一人多高的水柱，散落的水珠打溼了最前排圍觀者的臉。
朱允熥己經換下了那身暗紅玄鐵甲冑，穿了件乾淨的玄色圓領袍子，頭束金冠，腰掛一塊墨色玉佩，左手提著那隻鐵匣子，右手搭在船舷上。
身後兩步遠，徐輝祖按刀而立，肩膀上的鎧甲邊沿還殘留著海鹽的白色結晶。
“殿下。”鄭和從舵樓快步走下，打了個千字禮，“龍江碼頭己清場，岸上建了三道哨卡，閒人近不了百步之內。錦衣衛的人到了八個，領頭的是百戶張元。”
“蔣瓛親自來不了？”
朱允熥把鐵匣子遞給徐輝祖，自己先跳上了跳板。
跳板在他腳下彎了一個弧度，吱呀作響。
“蔣指揮使據報在宮裡當值。”鄭和跟上來壓低了嗓音，“想是皇上有意讓他留在身邊。”
朱允熥的腳步在跳板中段頓了一下，隨即繼續往前走。
他沒接這個話茬，到了碼頭上，先站定，把襟口被海風吹開了的袍子攏了攏，西面看了一圈。
碼頭東面停著三頂暖轎，簾子垂著，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。
西面立了一排刀牌手，打著五城兵馬司的旗號。
再遠處的街口還有十幾匹散騎，騎兵穿的是禁軍甲冑。
“排場不小。”朱允熥兩根手指頭彈了彈袖口的皺褶，“皇爺爺的意思，還是兵部的意思？”
還沒人回答，一頂暖轎的簾子掀開了。
常升的黑臉從簾子裡探出來，滿腦門都是汗，那嗓門大得能號令千軍：“殿下！外甥！你可算回來了！陛下三天前就開始問了，一天問三遍，蔣瓛那陰人被問得跟個螞蚱似的蹦來蹦去！”
朱允熥沒忍住笑了一聲，衝他擺了擺手：“舅舅，輕點喊。”
“輕什麼輕！”常升從轎子裡跳出來，大步流星走過來，上下打量朱允熥，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使勁搖了兩下，“瘦了。吃了多少苦頭？那幫矮子沒給你受委屈吧？”
“受什麼委屈？”朱允熥扭頭看了一眼鎮遠號船舷上掛著的那些風乾首級，“倒是他們受了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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